數位三公九卿位上的高官舒出一口氣。
畢竟岳汀此人從南燕歸降而來,且入朝不過三四年,如此得女帝器重,難免惹人深疑。有臣子更是認為相比聞鶴堂那些個少年郎,這岳汀才是真正狐媚惑主的那個。后見他操心國事,雖稍有改觀,但卻又憂另一重心,恐岳汀趁女帝病重之際竊國。畢竟,皇太女在他手中教養,軍務由他全權指揮,若是真有此心,根本防不勝防。
而今見女帝尚且神思清明,殺伐果決,自然將提了許久的心放下。
此間,對岳汀意見最大的便是薛謹,暗里曾不止一次借著給女帝請安的機會,支開岳汀,苦心勸諫,讓她不要過分將權力放出去。
譬如這會,女帝御輦正要往后廷坐寐門拐去,他便又追了上來。
“小師叔。”江見月靠在輦上,抬手虛扶了他一把,示意免禮。
薛謹亦上了年紀,然眉間尚留年輕時的氣宇特質。一窘迫尷尬時,白皙的脖頸便紅上一截,雙手搓指頭能搓出聲響。早年間教她玩九連環,玲瓏塔,自個算錯秩序時沒少這幅樣子過,簡直能將指腹薄繭搓干凈。
“師叔繭子又厚啦?”江見月探出身子打趣,“說,何事讓我堂堂一國廷尉這般羞澀難開口!”
薛謹目光游離,拱了拱手,又緩了片刻方道,“陛下,不知岳大人身子好些否?臣、臣想拜會他。”
“作什?”江見月聞挑眉靠回輦上,“不會是說不動朕,要從他處下手吧?”
“臣——”
“朕知小師叔一心為朕,但朕可不敢讓您見他,滿朝文武就屬您最不待見他!”江見月努力壓下嘴角,咳了聲,“說來也是,小師叔為何對他頗多意見?”
“他、陛下不覺他舉止多有仿之……”薛謹頓了頓,轉口道,“罷了,如今臣對他無甚意見,為往昔態度想同他致個歉,乃臣小人之心了。”
江見月坐在轎輦中,手里小折扇有一搭沒一搭地搖著,“你要給他致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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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給我致歉?”椒房殿中,蘇彥靠在榻上,正就著江見月的手用藥,聞差點嗆到。
“你受的住嗎?”江見月給他拍著背脊,笑道,“是不是比他成日排擠你更滲人!”
“排擠我,也是因為我。”休養了百十來天,蘇彥并沒有恢復多少,一點咳嗽急喘便激得他面上浮起一層病態的潮紅,只是提起往日親友,他的星眸中還是會凝出久違的神采。
江見月坐在榻邊看他眼中稀薄的光,人有些出神。
蘇彥久等不到她的湯勺,便自己從她手中接過碗盞飲了,放下碗盞時見她整個眼眶都紅了,眼中蓄滿了眼淚。
自從他病了,她便總是哭。很多時候,也不是哭泣,就是忍不住落淚。
她說她害怕。
她怕什么,再明顯不過。
她的病,有醫藥可控可醫。但是他除了病,還有衰老。他們本就隔著十余年光陰的距離,在他步入人生的后半段,而她又得藥調養后,彼此的差距仿若更大了。
她怕敵不過天命,怕他走在她前頭,怕他再度離開她。
她抵在他胸膛說害怕,他便尋不到話語來寬慰。
這世間,光陰不可逆,生死不可改。
想了許久,他說,“皎皎,我每頓藥都好好喝的。過些日子,就好了。”
小姑娘哭得抽抽搭搭,小雞琢米般點頭。
兩月后,丹桂飄香,楓燒云霞。蘇彥終于緩過來,可以下榻。
江見月沒讓他去尚書臺理政,依舊關在椒房殿。
蘇彥再安靜的性子,也耐不住常日無事,幸得靖明時不時過來向他請教課業。然中秋后,小公主代帝前往建章宮主持為期半月的祭祀,蘇彥便更無聊了。
江見月道,“你關了我三年,我這才圈你多久?”
蘇彥對著爐子猛扇了幾下,“這也要比!”
“我的粥要是糊了,信不信我關你十年八載。”江見月持著一卷書冊,話語涼颼颼飄過來。
蘇彥眼前黑了黑,莫名想到當年被關抱素樓的日子,手中蒲扇慢慢緩了動作。
許是這日粥熬得特別香稠,江見月被伺候的舒心,入夜看著他恢復了大半的面色體態,許他明日出宮散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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