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母——”
“不要!”
“不要!”
廿八晌午,從廷尉府回來椒房殿,剛?cè)雽m門,江見月便又聽到了孩子帶著哭腔的聲音,細弱,尖利,沙啞。
她站在寢殿的外宮門口,抬頭望漫天飛雪,任憑風(fēng)雪鉆入自己脖頸衣襟,任憑孩子的呼喊聲縈繞在耳際,任憑阿燦跪在她身邊一遍遍磕頭求她不要讓孩子這樣遭罪,任憑殿中太醫(yī)令往來匆匆,凜冬中汗流浹背。
她在就這樣站著,半晌方抬腳往寢殿走去。
殿中,夷安已經(jīng)拂開太醫(yī)令,將藥盞砸掉,不偏不倚,藥漬碎片濺在她足畔。
“臣等萬死。”一眾太醫(yī)令跪身請罪。
“陛下要罰,罰臣一人便可。”夷安坐在榻邊,摟著孩子安撫。
長生瑟縮在她懷中,露出半張青蒼凹陷的面龐,悄悄偷看江見月。
江見月脫下雀裘,沖他微笑,慢慢走過去,“阿母錯了,以后我們都不喝藥了。”她在榻前駐足,伸過雙手擁抱他。
到底是阿母,只要她一個笑容,一聲溫柔話語,孩子便習(xí)慣性地朝她靠去。江見月將他抱在懷里,她其實依舊很許久不曾這樣好好抱他了,多來都是將他按在榻上,或是靠在自己懷中,強迫著針灸,灌藥。
這會完整地抱在手中,方知他已這般輕,似窗外雪花,也沒有溫度。
“真的、不喝了?”孩早已失去神采的眼睛,瞧著不遠處爐子上晝夜不斷熬煮的藥,露出恐懼的光。
“不喝了,長生的病快好了,以后都不需要用藥了。”江見月輕輕拍著他背脊,將他伏在自己肩頭,自己望向跪了一地的太醫(yī)令。
“朕說得可對?”江見月摸順著孩子后腦,走近他們,“齊太醫(yī),不是昨個你說的嗎,不喝藥也差不多了。”
齊若明一時沒有反應(yīng)過來,驚疑不定地望向女帝。
“方太醫(yī),朕后來問了你,你道是確實如此,還給朕道賀呢!”江見月緩緩道,“還說皇天不負苦心人,可憐天下父母心。”
方桐也有些發(fā)愣,須臾一個激靈將頭埋得更低,到底不敢語。
“確實如此,殿下不日便大安了,可不用藥了。”夷安反應(yīng)甚快,接過話來。
至此,方桐遂點頭附和。
他是主治太子的太醫(yī)令,如此稱道,其他便也隨聲應(yīng)是。
不再需要針灸和灌藥自然是好事。然沒多久,孩子便又抽搐起來,一口口鮮血吐出來。方桐和齊若明在偏殿值守,其他太醫(yī)令退回太醫(yī)署,殿中就剩了夷安伴著女帝母子。
姐妹多年相守,她很清楚江見月的舉止,遂看著雙目閉合縮成一團的孩子,一手拂開女帝,一手聚起掌力。
“阿姊!”江見月攔下她,“父子一場,總要讓他阿翁來見一見的。”
夷安蹙了蹙眉,這話是應(yīng)該的。她看著榻上孩子,握住女帝雙手,“這等事,你讓他來吧。”
江見月但笑不語,只讓夷安退下。
日升月落,這間前殿中,便只母子二人。江見月從方桐處要來一些昏睡的湯藥,一邊喂他一邊給她哼著歌謠。
“阿母……”孩子張合著干裂的唇瓣,露出一點笑意,“困……”
“困了就睡。”江見月溫柔哄著他,卻沒有止住聲響。
唱完歌謠給他講故事,講完故事又給他讀詩詞,讀完詩詞再給他講他阿翁阿母所有快樂悲傷的事……途中他又醒了一回,她便趕緊給他喂昏睡的湯藥,他沒有流血,也沒喊疼,只是縮成小小一團,長一聲短一聲地呼吸。
日升落月,月落日出,便已是除夕這日。
江見月講得口干舌燥,卻還在講,第三遍講他們二十年前的初相遇,講渭河畔的風(fēng)雪除夕夜。
她揉著酸澀流不出淚水的眼角,看著因剛剛又用了一次湯藥陷入沉睡的孩子,輕輕嘆道,“在你阿翁心里,阿母比不上江山社稷,蕓蕓眾生,這是正常事。若是為紅顏而棄蒼生,那就不是你阿翁了。阿母還不至于為這種事惱他!但、但他怎么可以不信任阿母的?他不相信阿母,他為什么不相信阿母?”
許久前就被擊垮理智,無法徹底辨清局面的女帝,在這一刻猛地抱起孩子,摟緊于懷中,尤覺頭腦昏漲,唯喃喃自語,哭腔無淚,“他為何不信任我,我是他養(yǎng)大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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