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dāng)然,無人不盼“萬一”的出現(xiàn),天賜的恩德。
這種蒼天厚愛賜予的恩寵,蘇彥原以為自己得到了,卻又在短短半日內(nèi)失去。竟是比原定接受長生無藥可醫(yī)更加難以接受,讓人摧心剖肝。
夷安的話似一記悶雷落在他耳畔,短暫的寂靜后轟然炸開,讓方才一刻所有莫名而起的心悸、疼痛都有了來處,都開始肆無忌憚的在他胸腔里蔓延,匯聚血氣翻涌直逼他喉嚨,讓他滿口血腥彌漫,吐出一口血來。
夷安身子微傾,握在劍鞘上的手指抬了抬,是一副欲要扶人的模樣,唇瓣“蘇相”二字也幾欲滾出,隨她理智一道壓下的還有蘇彥自己的舉止。
“快走?!彼粮纱竭呇E,穩(wěn)定身形,疾步往深宮走去。
夷安反倒落后了一刻,于是多看了一眼他蕭條又慌亂的背影,多掃了一遍周遭同她一樣傻眼的禁軍。
后來細想,他的那份慌亂,根本是為了急著去安撫那個驟然喪子的姑娘。
確實如此。
蘇彥疾步走過北闕甲第,踏入無人攔他的北宮門,耳畔回想著不久前才聽到的稚子低喃出口的“阿翁”,眼前浮現(xiàn)的全是她的模樣。
直到入了椒房殿,突兀的衙役身影撞入他眼眸,看見薛謹(jǐn)從殿內(nèi)走出,確切的說是椒房殿召了廷尉。
傳召廷尉。
這四個字從他腦中浮出,他似有一點回神,想起他回宮前的場景。
禁軍披堅執(zhí)銳,夷安和他說,“太子薨了,勞蘇相和我們走一趟?!?
他回首,果見夷安領(lǐng)人緊跟在身后,神色不是隨侍的恭順,而是看押的肅正。轉(zhuǎn)身再看丹陛上,依舊站著掌一國律法的廷尉。
聽他說,“太子薨于一炷香到半個時辰內(nèi),死因初斷,乃窒息而亡。窒息根源為碎喉,且碎在第二節(jié)頸椎體。”第二句話脫口,薛謹(jǐn)?shù)哪抗獠豢芍眯诺芈湓谒砩希哪肯嘁曋斜舜朔艘乃肌?
半個時辰前,他還未離宮。
碎喉是尋常手法,但碎在第二節(jié)頸椎體,讓人在睡夢中悄無聲息死去,乃蘇氏暗衛(wèi)營的手法。
時間和手法都對上了。
“蘇相,請吧?!毖χ?jǐn)走上前來,盡可能平靜道,合了合眼示意下屬功曹上來給蘇彥解下腰間符令與官牌。
“那是我私物?!弊蠓?,右環(huán)佩,是大魏官員一貫的裝束,然入廷尉府大牢,原是都要拿下的。
蘇彥并不在意旁的,他的目光落在那個針腳歪歪扭扭的荷包上。
那是她繡了好多年的荷包,里面有她一截青絲。
薛謹(jǐn)沒法給他,但他多少了悟了他的意思,只輕輕點了下頭,“走吧?!?
漫天大雪,似滿城縞素。
蘇彥站在茫茫大雪里,看內(nèi)殿森森,彌漫著他看不見的傷痛。
她要多難過?
她的夫君逆了她的國,又殺了他們的幼子,殺了她枯木逢春的孩子……這,她會崩潰的。
卻不知,這場博弈中,先崩潰的是他自己。
他突然甩開禁軍上鎖的手,撞過薛謹(jǐn),欲要沖入殿中,看一眼過世的孩子,抱一抱他喪子的妻子。告訴她,他沒有,他怎么會做出這樣的事!
“師兄,陛下說她不見任何人,尤其是你?!毖垡娊娋鸵滤朗?,薛謹(jǐn)攔在蘇彥身前,呵他亦護他,厲聲道,“你想就死在這嗎?”
一語中的,醍醐灌頂。
蘇彥在瞬間清醒過來。
他可以赴死,但不能為奸人陷害而死。何論若這樣死去,潛伏的殺機就在她尺寸間,他的死便毫無意義。
他本能地想到那只沒有揪出的黑手,心驚又憤怒,然在這一刻也只得隨勢同薛謹(jǐn)回去。
以靜制動。
他松下手服軟。
廷尉領(lǐng)人,禁軍押送。
走出椒房殿,行徑未央宮前殿時,女帝追上他。
她披頭散發(fā),赤足站在雪地里,抬手給他理鬢掖襟,猩紅的眼里還有笑意,“你能做出為了天下反無道君王的事,但殺子你做不來的。我的丈夫殺了我的孩子,這荒唐又殘忍。我也不信?!?
話語深深又柔柔,女郎支離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