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四個字何其荒唐。
荒唐到,好像在說蘇彥要殺了江見月。
怎么可能?
江見月一個字也不信。
但是伴在她身側(cè)的方貽提醒她,“師姐,您莫忘了,當年前朝皇帝是師父的親舅父,前朝長公主是他生身之母,但涉及社稷與百姓,他一樣拔劍而起,擁兵反他。”
這是十二月廿七,在新平抓捕回蘇彥和蘇家軍,江見月回來內(nèi)廷好不容易哄睡完長生后,在只剩一盞壁燈的寢殿中,同方貽壓著聲響的閑話。
偌大殿閣里,沒有點燭臺,是怕會驚擾到病痛中的幼子。
最開始孩子昏迷的時候,江見月特別希望他醒來,想著哪怕他哭一哭、鬧一鬧也是好的。然而到如今,她見他睜眼遂本能地高興,下一瞬便開始恐懼。她不知道孩子是會用手扯下她的頭發(fā),還是用腿踢過她胸口,若只有這些,也無妨,但他在撕扯抓狂的動作里,伴隨著各種聲音,慘烈的哭聲,撕裂的哀求聲,痛恨的責罵聲,最后失盡力氣喃喃低語,“壞人……”一次次讓她心志崩潰,身心俱疲。
所以即便她不信蘇彥舉止,但方貽的話同樣讓她無法與往昔般那樣頭腦清晰細致地來回辯證。只這般順著想下去,在一點昏黃的燭光中抬首,“你是說,在他心中,朕終究比不上黎民,對嗎?”
“對!”
光影慢慢変亮,琉璃罩中的一截白蠟小燈化作廷尉府審訊室中兩方鐵架臺上的篝火,照出綁在刑架上的少年的面龐。
他也這般說。
事關謀逆,又發(fā)令給了廷尉府,薛謹只得公事公辦,是故蘇瑜被上了刑。
江見月瞧著他一身均勻遍布地傷痕,雖是血肉模糊但不曾傷筋動骨,只聽薛謹在一旁絮絮解釋,道是他坦白得痛快,刑訊結(jié)束地便也快,如此只等陛下裁判定罪。
江見月掃過卷宗,并未多,只抬手示意薛謹一干官員退下。
她走近蘇瑜,沒說旁的,只問了一句心中已經(jīng)自我問過無數(shù)遍的話,“他真的要反我?”
于是,一個“對”字,便是這樣脫口而出的。
血汗淋漓地少年抬起虛闔的眉眼,望向面前女帝,他對她懷著復雜的情緒。
幼年一面驚鴻不敢語,少年情意滋長卻不得她顧,一步踏錯又誤她多年。在被放逐荊州不曾釋懷的年歲里,他也曾因愛生恨,生出一絲怨懟。后來好不容易放下開始新的感情,對她唯剩了單純君臣情意和誤她年華的愧疚之心,他的妻子又被卷入儲君毒殺案中,前朝宗室對新朝女帝的反撲,一場政治的博弈,一個無辜的年輕女郎成為犧牲品。在妻子于他懷中離去,大火焚化她軀體后,他跪在地上收斂她的骨灰遺骸,抱著她走在回家的路上,一瞥掃過東邊的未央宮,頓生一股長兄對幼妹的憐惜之情。
但愿她,不要與自己這般,再失至親之人。
而當日的那點兄妹情意,在今日這廷尉府的審訊室中,愈發(fā)滋長,卻又無可奈何地被拼命壓制。因為他必須遵守叔父的話,半句不得改口,告訴她,她摯愛的人要反她,請她按律法賜死他。
所以在她長久靜默地望向他,眼神一如年幼,叔父偶爾離府久了些,一貫寡的小姑娘便將唯一能得到叔父消息的希冀投向他,目光中充滿渴求時,他在這片刻喘息間攢出力氣和勇氣,狠下心與她道:
“叔父曾因家族名聲、禮法道義而悔婚,后來一場公審,他徹底為您拋棄了他半生在意的東西,您排在這些前頭。但是陛下當知曉一點,無論您在他心中有多重,都不可能越過天下與黎民。這是他的底線,他不會為任何人而退,自然也不會因你而退。”
女帝眼中的渴望之態(tài)緩緩淡下,神情變得平和,“所以呢?”
蘇瑜因一下說了太多話,整個人又生一層冷汗,緩了片刻方道,“所以叔父遲遲等不到您撤詔的旨意,即使后來等到了,也不敢再信您。”
兩側(cè)火焰搖曳,火光星星點點躍進江見月眼眸,最后一點點熄滅。
她的神色徹底變得平靜,半點慍怒都沒有,再問,“然后他便孤注一擲,到如今成王敗寇,便又一心求死,對嗎?”
她垂眸看自己左肩傷口,伸手捏住少年下頜,“如此,當是師兄誤了師父大計,天下要出一位暴|君了。”
蘇瑜被她捏在五指間,被迫直面視君,卻再無話語。
叔父交代的話,已經(jīng)全部說完。
旁的多說無益。
江見月見他面容寧和,眉目溫潤,儼然蘇彥少年模樣,不由輕笑了一聲,抬高他下巴,捏來自己冕服袖擺,給他擦拭面上血污,“看來朕將他的罪判輕了,但你們想從容就死,朕偏不如你們愿!”
女帝從這處離開,伴隨她的一直是方貽。
“師姐,師父便是這樣的人,無論您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得到完整的他。師兄說的明白,您比不上……”少年隨侍在側(cè),小心觀她神色,“您還是莫生氣地好,不值當!”
已經(jīng)到府衙外,薛謹跪送,方貽掀簾,侍者扶她上御輦,她沒有接方貽的話,有個瞬間覺得很是無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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