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時分,長生難得清醒過來,蘇彥給江見月傳完信后,過來給他喂藥。
一盞藥用了許久,一來怕他吐,二來他因頻繁嘔吐,喉嚨有些被胃液灼燒,縱是用流食也毛剌剌地疼。
但孩子很乖,慢慢將一盞藥都用了。用藥途中,他自己會要求歇一歇,然后彎下眼睛示意蘇彥可以喂他了。
有那樣兩次,等他緩勁,蘇彥有些失神,長生便扯了扯他的袖角,“阿翁,您剛剛在想什么?”
蘇彥給他擦去額頭滲出的細汗,喂過一勺,笑了笑道,“想你阿母。”
長生便趕緊點頭,“我也想。”
蘇彥揉揉他腦袋,繼續喂藥。
他其實是想起了江見月說的話。
她說,“長生小時候發病嚴重,但又不會說話,一個勁哭,一個勁把藥推開,他哭的實在太厲害了,每一聲都像刀一樣割在我心上。我就想算了不喂了,可是不喂他就活不了了……”
長生遷入明華宮后,一開始深夜中,兩人總是退了侍者悄悄過來看他。從未央宮到明華宮,有兩里路,有時她摟著他臂膀,有時他背著她,他問她那些只有他們母子二人的時光,她伏在他背上簌簌告訴他。
他在夜色中深深低頭,“皎皎,以后別再推開我。”
“嗯,長生慢慢好起來啦!”她含住他耳垂,咬得他又燙又癢,聲音卻酥酥柔柔,“還有好長好長的日子,我們一家人在一起。”
蘇彥看著孩子。
她好不容養到這樣大的孩子。
他和她好不容易才有的孩子。
思緒便有些飄忽,想起昨日暗衛的話,第一日四十人,第二日十倍之,第三日百倍之。她的信上說,火場換作血海。他回道,懾之,該也。
這話,不久后在陰濟的面前,他亦如是說。
陰濟來的時候,長生已經歇下,他正在偏殿接見李肅,分派暗子前往京畿外的各處,盯住他們的反應,七日一報。
前郢宗親五服之內,有三萬人不在杜陵邑中,多與世家姻親分散在外,有著盤根錯覺的關系。
京畿之中的五大高門,以他為首尚在眼皮底下。但其他散在各地的,譬如近京城的扶風秦氏,新平尹氏,往東較為富庶的南陽安氏,弘農楊氏等十數門閥,居于二三等,定也時刻關注著京畿動向。
畢竟事關謀刺儲君,且江見月在那處進行了大規模的刑訊,基本就是定調兇手的所在。然且不論無證而定罪會引起民眾不服,即便是有證,若是連坐殺伐到一定程度,同樣會有反噬。
陰濟此來,便是為的這處。
開門見山問他,緣何不阻?
蘇彥直道,“或有無辜者,但千人爾,尚在可接受的范圍中,不至于讓外圍的人心破防,卻足夠讓杜陵邑中的人得到威懾。我何故要阻?”
陰濟看了他一會,“換之,若是陛下屠之更多,鮮血蔓延,你是會阻的,是嗎?”
蘇彥道,“這是自然。天子可立君威,懾人心,自不可濫殺也。”
說這話時,他同陰濟四目撞上,兩人皆從前朝都到新朝,對于朝局和政事甚是敏銳。
誰也不希望朝局動亂。
四千余人,其實已經不算一個小數目了。
然杜陵邑中,有人短暫的扼制了這個數字。
這日午膳前,在舞陽一行人還在推敲怎樣將趙徊推出去,怎樣推出去可以讓女帝信服,可以稍微保住自身的時候,趙徊已經先一步面圣。
他換了一身素衣,木簪束發,一路走過哀嚎便野、人跡瘋癲的杜陵邑,看見有婦人摟子于懷中頻頻跪地叩首,有兒郎憤而喚蒼天,有罵兇手牽連他人,有斥天子殘暴不仁……然更多的是被擇選出來的百姓的代表,擠在光祿勛臨時辦公的府衙前,將寫有名字的竹簡投入查舉箱子里。
他合了合眼,踏入天子所在的正殿,耳畔少了外頭沖天的雜音,卻多出偏殿中手足被用刑后呼吸粗重又斷續的聲音。
溧陽侯趙徜有心悸之癥,是故這一夜刑罰過去,早已奄奄一息,卻始終沒有開口,直到這會方軟下骨頭,吐出一個人名,在竹簡寫下兩個血字。
御史中丞送來時,江見月將將聽完趙徊的一席話,只低眸看過上頭名字。指了指道,“去給永寧侯看。”
趙徊看過,嘴角牽起一個自嘲的笑,只伏地再拜,“陛下圣明,可查之。”
江見月看他,一笑了之,不再多。
這日午后,舞陽來面圣,舉查了她認為的人。
江見月聞后亦哼笑譴退。
查舉依舊,一日又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