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長安城門的時候,城防守軍接了禁軍首領的文書,傳給楚王章繼,章繼遂開城門放行。
彼時是寅時一刻。
原是尋常上朝的時辰,因江見月去了杜陵邑,遂免了這五日朝會,給朝臣釋假。只是儲君發生這樣大的事,又涉及前朝宗親,皇城之中原也是陰云密布。雍涼一派叫嚷著要求徹查,世家之中同前郢有姻親的則人人自危。平素休沐釋假,家主與妻妾郊游同樂,或同僚相互設席歡飲,如今哪個有這般心思。
只隨著君身,觀望事態。
譬如這夜西南角上沖天的火光,四下蔓延的滾滾濃煙;再譬如平旦未至便歸來禁中的兵甲,都讓人神經緊繃,心神驚懼。
蘇彥在皇城最深處,未央宮中的椒房殿里,雖然沒有同章繼般第一時間得到文書。但編入歸來禁軍中的暗衛,有部分是他的人手,江見月并沒有瞞他的意思,是故他召來問話,暗衛便知無不無不盡。
他負手站在椒房殿廊下,原本空氣中乃濃稠苦藥和芳烈雞舌香混雜的味道,如今仿若又多了一味尸油熱氳的刺鼻味。
四十人的化火場,該是如何慘烈血腥。
蘇彥默了片刻,又問,這些人赴死時說了何話,神情幾何?
暗衛一一匯報。
很有骨氣,看著無懼死亡,很是從容平靜。
蘇彥聞這話,背在身后的手搓著手指,微蹙的眉宇慢慢松開。
“陛下說,天明之后,十倍屠之,后百倍之?!?
蘇彥聞而不語,合眼便又看見長生的面龐。
今日十月十三,長生二次發病的第五日,晚間好不容易用了一點膳食,待歇了大半時辰用湯藥,便整個全吐了。
方桐擦著汗道,“這發病到第五日,還有嘔吐、抽搐之癥,乃前頭從未有過。即便是最年幼病得最厲害的時候,也就前三日煎熬嚴重,到了第四第五日,總也開始好轉了。”
蘇彥用純白的巾怕擦拭孩子吐出的口沫,噴出的鼻涕,細細分辨,“沒有血沫子。”
他記得前頭他們說的,若是口鼻穢物含血,白沫化作血沫,便是毒入臟腑的時候,回天乏術。
他自然聽得懂方桐的話,但除了用這條界限安慰自己,撐住自己,根本無能為力。唯一慶幸的是,皎皎不在。
她處理旁事,即便也牽掛孩子,但少見一刻,總可以少深刻些。
“無妨,陛下有分寸的?!?
左右都是威懾,十條有嫌疑的人命和四十條存著不臣之心的人命,原也無甚區別。
蘇彥譴退暗衛,持筆書信飛鴿傳書給江見月,之后回來榻畔陪伴長生。
“阿母——”孩子在夢中呢喃,小手從錦被伸出來,在找到他的母親。
蘇彥用自己寬厚溫暖的手掌,攏住他細軟的五指,給他輕輕放回被中,“阿母過兩日就回來,阿翁陪你。”
“阿母,疼……”孩子還在喊,青白消瘦的面容上,眉宇皺起來,
蘇彥靜握了一會他的手,在被衾下退過掌心,用大拇指指腹按揉他的虎口,給他推揉。
半柱香的時辰,孩子靜下來,呼吸慢慢變勻,卻迷糊睜開了眼。
“阿翁!”他看清楚身邊的人,低低喊他。
“阿母去給你找藥了,過兩日就回來?!碧K彥摸著他面龐。
他的眉眼太像自己,但這般躺著,同年幼的江見月一般無二。
忍著疼,露出一點笑。
蒼白又虛弱。
“我是不是好不了了?”他眨著眼睛,因為消瘦,眼窩凹下去,襯的雙眼愈發大,但光卻越來越少。
蘇彥低眉笑了笑,“你阿母小時候也生病,比長生嚴重多了,但是都好啦。你看她現在,又聰明又美麗。長生也會沒事的?!?
長生安靜地聽著,又重新笑起來,干裂起皮的唇瓣有揚起的弧度,聲音依舊輕輕的,“阿翁,抱?!?
蘇彥點了點頭,上榻,將他枕入臂彎,拍著他背脊重新哄他睡去。
小小的一團縮在在他懷中。
蘇彥看他,又看殿外。
天光慢慢亮起。
*
天亮了,但杜陵邑上的業火依舊燃燒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