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五日，化火場曠地上被捆縛推來四千人，四十人一組，前后無間隙，共百組。三千衛(wèi)奉命用石灰將他們?nèi)υ谄渲校c(diǎn)火生燒。

尚未淋桐油，火勢點(diǎn)起又熄滅，被困在其中的人絕望中慶幸，慶幸中看禁軍再點(diǎn)柴火，便又嘶吼起來，如此反復(fù)。

真正的求死不得，求生無門。

趙徊跪在高臺下，磕長頭血流不止。

江見月眼神平和，甚至露出一點(diǎn)枯寂的味道。她舉目眺望巨大的火圈，慢慢起身走下高臺，靜靜看著足畔磕頭的人。

“蘇相從來心重，但手不狠，給了你們四十余日，想要以法定罪，少傷無辜。朕并無反對，且當(dāng)為孩子積德。結(jié)果呢？”她俯下身去，將人扶起，“昨日你也看到了，你的手足血書指認(rèn)你，你走之后，你的胞姐又來查舉你，為他們值得嗎？”

“臣不為他們，乃為子民爾。”趙徊垂首，“昨日陛下便已同臣說的明白，您所來乃為解藥爾，可如今已經(jīng)過去四日，縱是你查出了此間確存狼子野心，然關(guān)于解藥一事，依舊無人開口。再過一日，您便要回去，兩者擇其一讓醫(yī)官配藥。臣說了，臣愿試藥，請陛下收刀，暫且留臣民性命。”

“先擇其一配藥，這處人事，再算不遲。”

“陛下——”

從來風(fēng)流愛笑的前朝皇子，再無豐神俊朗的模樣，眼中哀憤，口中急喚。

“朕如今只有配一副解藥的量。要是有人開口說了……”江見月望向他，半晌眼中滾下一顆眼淚。

縱是深秋時節(jié)，化火場上的風(fēng)也是灼燙的，瞬間風(fēng)干她的淚水。

亦是從這一刻起，往后多年，無論她多么難過悲愴，再哭不出一顆眼淚。

她抬手示意三千衛(wèi)熄火，傳令亂箭射殺除舞陽和趙徊外、杜陵邑中全部侯爵和王爵的趙氏宗親，暫留他人性命。

一共十二人，有無辜者，有嫌疑者，有確起謀逆之心者，譬如侯爵上的三位，趙徜，趙循，趙律。

十二具尸體被掛在杜陵邑矮墻上，隨秋風(fēng)晃蕩，殘血與秋葉一起落下。

舞陽踉蹌從大門出，沒有華蓋竹傘遮擋，手足們的血滴落在她裙擺。

趙氏被滅十五年，至此徹底潰不成軍，領(lǐng)頭者唯剩她一人，當(dāng)是復(fù)國無望。但她回想前日兄長與她說的那句話，遂忍過刺鼻血腥，往前走去。

“夫人不回頭看看？”臨上車駕，江見月笑道，“不是多可怖的事，還沒發(fā)腐化水，與我阿母當(dāng)年相比，不過爾爾。”

舞陽聞此語，如被雷擊。

“莫怕。”江見月招來侍者，讓他們送舞陽入長樂宮太后處小住，“朕要回去照顧長生了，推己及人，夫人與太后也好好聚聚天倫。”

據(jù)聞舞陽入長樂宮未多久，人便有些瘋癲，渾渾噩噩說著胡話，然夷安奉命從陳氏府邸調(diào)去的侍者復(fù)命的內(nèi)容中，并無有價值的東西。

除了同六局所匯一般，道是辛苦了太后，日夜照拂舞陽夫人，索性夫人偶爾意識清醒，不至于太勞苦太后，除此再沒旁的。

“可會是你的藥無用？”已是十一月上旬，江見月回想自己當(dāng)初服毒陷害桓越時，同方貽一道讀了許多藥書，在杜陵邑遂讓他翻閱查找，看看有何好用的方子。

后果然尋到一味，據(jù)說服下后，人會出現(xiàn)幻覺，反復(fù)出現(xiàn)平生所懼所驚之事，如此口不擇，問什么便會吐什么出來。

也不知真假，她讓方貽配了喂給舞陽，又恐她有意不，遂讓夷安從陳氏處挑人過來服侍，結(jié)果人是被搞得渾噩了些，并無所獲。

“書上無有記載案例，臣亦沒有太大把握。”方貽想了想道，“師姐，要不要臣再配一味，試一試。”

江見月?lián)u首，配一味藥總需數(shù)日，而太醫(yī)署制作的腹部羽毛的解藥即將成功，禁軍處也已經(jīng)捕獲不少犀牛角再過三兩日便抵京了。這會她沒精力同舞陽耗，且扔在長樂宮另做他用。

江見月回來寢殿看望長生，心中愈發(fā)絕望。

她將孩子的手放入被衾，看他安靜沉睡的模樣，自比哭鬧時好看。但她這會很希望他醒來，他自前頭昏厥后，已經(jīng)兩晝夜不曾蘇醒。

醒過來，哪怕讓她聽一聽哭聲也是好的。

她頭疼的厲害，昏沉悶漲，有些茫然地四下掃過，問“蘇相呢？”

“蘇相在偏殿接見官員。”阿燦端來安神湯喂給她。

“不是讓他照顧長生的嗎？他怎么能離開呢？”江見月將碗盞扔在案上，力氣有些大，湯勺跌落在地，碎成兩節(jié)，發(fā)出一記生脆又刺耳的聲響。

床榻上的孩子瑟縮了一下，轉(zhuǎn)眼抽搐起來。

手足僵硬，縮成一團(tuán)，口中吐出白沫。

“長生！”江見月回神，趕忙將手指塞入他口中，一手?jǐn)傞_他手掌尋穴位按揉。

宮人急傳太醫(yī)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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