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見月背過身,屈膝坐著,昏黃燈光下小小的一團。只托腮看著什么也沒有的虛空。
“皎皎,有什么事,我們好好說。”蘇彥深吸了口氣。
江見月望向虛空的眼睛眨了眨,轉過身來,抬眸看他一眼。
他的眸中退了怒意,面容柔和了弧度。
所以為了他們,他愿意好好說。
江見月輕笑了聲,靠在墻邊,又飲一盞酒。
“那你今日來作什!”蘇彥終于壓制不住怒火,拍案起身。奈何他成日被喂軟骨散,手足無力,驟然的起身除了讓自己搖搖欲墜愈發狼狽,便是晃動起鐵鏈鐐銬發出刺耳的聲響。
這樣的聲音縈繞耳際,從來端方的青年面容扭曲。
即便這半年中,他已經聽了無數回,他也沒有適應。
他從未受過這樣的折辱。
更無法想象是出自她手。
然江見月掀起眼皮看他,卻覺得可笑。
他有什么資格生氣!
靜了半晌,終于給他一點回應。
如她所想,如是說。
她說,“師父,你別生氣。今個朕來,是為您好,免你做一個而無信的小人,您可一直都是君子。”
她站起身來,倒了盞酒送到他面前,笑意婉轉,“新年快樂。”
蘇彥眼中的火焰在跳動,瞥過頭去。
“朕忘了,原在前歲時,師父就沒有陪朕一起守歲,早就食了。”她伸出手,箍住他下頜,蠻橫地將他轉過頭,迫使他同自己四目相對。
蘇彥提不上力,在她掌心掙扎,對這樣舉止痛徹心扉。
他教她禮儀仁智信,溫良恭謙讓,到頭來她居然學會了豪奪與囚禁。
“別叫我師父!”他喘息吐字。
江見月捏在他兩頰的手頓了頓,怔怔看他,忽覺視線暗下,原是門邊墻角的那盞燈燭熄滅了。
黑暗中,她沖他點頭。
持酒盞的手抬起,撥了他一臉,“朕成全你,蘇相。”
她退回門邊,將那盞已經不亮的燭臺踢走,繼續喝酒。
不勝酒力,她早起了醉意。
不知何時,手一松,靠在墻邊合了眼。
酒水慢慢流出來,屋中彌漫著辛辣酒香,她也從墻角滑下,抱著自己睡過去。
蘇彥如同一具雕塑,一動不動坐在那處。
直到酒香彌散,日光亮起,他因恍眼打了個顫,人有些回過神來。
他不知道自己是何時轉來內室,不知道在這臥榻畔坐了幾時,也不知這半宿腦中混沌在想些什么,只眼神聚焦,看見自己發白發僵的五指攥著一條錦被。
如此神思慢慢清明起來。
是皎、她來了。
蘇彥的五指曲了曲,想起自己進來是要給她拿床被子的。
這樣冷的的天,她睡在地上,他碰不到她。
他抓過被子匆忙往外走去,只是整個人晃了晃,無力和鐐銬聲提醒他更多的事,他抓被的手,手背青筋頓出。
將被子狠狠砸在地上。
半晌,又重新撿起,轉來外頭。
然,地上除了一盞被踢翻的燭臺,什么也沒有。
若非送膳的侍者說,陛下天未亮就走了,他大概以為,昨夜只是他的一場夢。
夢中他口不擇,和她說,“別叫我師父。”
后來很多年,她便當真再未叫過。
*
轉眼又三月過去。
已是景泰六年的三月末,夷安長公府大擺宴席,上月她誕下一子,這日正是滿月宴。
女帝出禁中,親來道賀。
酒過三巡,江見月去后院看望夷安。
夷安瞧她有模有樣地抱著襁褓中的嬰兒,揮手譴退了諸人,拉她在臥榻坐下,低聲道,“你這些日子去了嗎?”
江見月逗著孩子,搖頭。
自正月初一平旦至今,又百日過去,她一次也沒去過抱素樓。
“你到底怎么想的?總不至于關他一輩子吧!”這事也就夷安敢提,“再不濟,國中總需要丞相。”
“那不見得,眼下他都失蹤十個月了,不也好端端的嗎?天又沒塌。”
夷安嘆氣,“那是因為百官覺得人早晚能尋回來,或是眼下尚無大事發生,陛……皎皎,你聽話,差不多就得了。或者你去走動走動,僵著也不是辦法,他左右是走不出來的。你去打一頓,罵一頓,或者……怎樣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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