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會門還開著,冬日朔風呼呼往里灌,濃云遮住月華,于是少女手中一點燭火便顯得格外孤弱。
四下搖曳,明明滅滅。
似男人眼中的光,時亮時黯。
一時辨不清神色。
但總歸帶了兩分薄怒。
江見月看了他一會,松開了他。
只五指合攏,珍而重之地攏住火苗,在她一只手圍出的方寸間,將火苗護得密不透風。
直到它不再晃動,如溫室中一縷直直靜燃的燭火,方輕輕捧著它往門口走去。
她走得極慢,又赤著腳,衣衫單薄,沒有長袍逶地,環佩叮當,在這已經熄燈的屋中,尤似一縷幽魂。
蘇彥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左右也不是第一回了。若不是聽到她的話語重新落在耳際。
“是木頭還是死人?門都要朕來關!”
緊接著是數個侍者“噗通”跪地的聲響,連聲道“婢子該死”。
“再吵就真該死了,以后記得關門。”她蹲下身,嗓音中帶著笑,“大冷的天,各自吃酒去吧。”
侍者們咬住唇口,拼命磕頭,惶惶退去。
“等等,給朕也送壺酒。”少女在門邊坐下,捧著那盞燭火,穿廊而來的夜風拂起她長發,吹落發間雪花,有幾朵已經開始堙濕,滑入她脖頸。
她用手背擦了擦,又趕緊回來護住跳動的火苗,“快些啊!”
微光中,少女抬起面龐。
她眉宇微蹙,杏眸彎彎,前頭嗓音里的笑意蔓延到面龐,溫和無害,甚至還帶著一點嬌憨和任性。
怎么看都只是一個討糖吃的閨中女孩。
只是侍者的反應不似照顧許久、知曉習性的家仆傭人。見她如見鬼魅,磕磕絆絆哆哆嗦嗦領命而去。
等待送酒的時辰里,她就這般無聲坐在門口。
單薄中衣讓手足寸腕都裸露在外,但她沒感到冷,因為貼近胸口的地方亮著一盞燭火,被她攏在掌心。
她覺得這點光線和溫暖,很足夠。
一開始,她原是開了口的。
她轉過頭,問,“師父,你冷嗎?”她想,這些含著金湯匙出身、自小長在錦繡堆里的人,多來是怕冷的。
他給她披衣保暖過,她也不能凍著他。
但是蘇彥沒有說話。
她將燈舉高一點,隔著丈地距離,再觀他神色。
他漂亮的星眸中,跳動著小小的火苗。
很遺憾,不是她手中的燭火,是他噴薄的怒意。
她便嘆了口氣,直到酒來時,都未再說話。只將一點燭火護好,火焰暗下的時候,她摸了摸頭,想從發髻撥下根簪子挑一挑燈芯。結果撫上腦袋,才想起滿頭釵環都已經散落了。
于是,只能伸過手,用兩指去捏。
指腹穿過火焰,捻上燈芯,撥下一半,火光重新亮起,她便也跟著笑起來,垂眸看被剝出的燈芯黏著指腹,隨手在地上按了會,驅散熱氣,蹭掉燈芯和燙焦的皮肉。
侍者是這個時候將酒送來的。
她接過,灑了點在指腹消毒,直到這此時才發覺有些痛。但也沒出聲,于是殿中依舊只有呼呼貫入的風聲,和愈發明顯的怒氣聲。
她起身,將門合上。
轉身看不遠處的人。
他還是在方才的位置,只是這會坐了下去,一張紫檀木的長條案幾橫在他面前,若非他足腕間鐵鏈長長地拖在地上,泛出幽幽冷光。這幅樣子便像是伏案閱卷熄燈后、在夜中冥思的模樣。
他這會,也在看她。
但江見月的目光移動了位置,落在鐵鏈上。這兩條混了精鋼塢的鐐銬是她前頭養病的三個月中,回想這寢殿模樣尺寸,特地讓薛謹設計,陸平鍛煉。
她說,是她自個的詔獄要用,兩人沒有不用心的。
六月初五,她將賓客迷暈后,把蘇彥帶回宮中,花了一夜時間,派人來此裝好鐵鏈。固定在屋里中央地帶的承重墻上,足矣讓他隨意行走,自由舉止,唯有離門和窗都距了一丈遠。
可沐日光賞月華,但只能在屋檐下。
可見侍者往來開門迎窗,但就是出不去。
今晚這般情境,想來他已經歇下,聞聲出來,僵在了原處。這會坐下身來,倒也不知他思緒幾何。
但江見月知曉一點,他很生氣。
合門后的屋內,連風聲都被阻隔,于是他的呼吸便愈發滯重。如同即將燎原的星火,就要將她焚化。
少女在門邊坐下,燭火亮在她足畔。。
屋中再無聲響。
她沉默著飲酒。
原用不了太多酒水,平時大多都是酪漿或蜜水,偶爾喝酒也都是藥酒和果酒居多,這會送來的是一壺烈酒,饒她飲得再慢,也被嗆得咳嗽連連。
于是,飲到第三盞時,蘇彥終于開口。
他問,“你怎么處置他們的?”
江見月扭頭看他,看了一會,笑了笑,將剩下的半盞喝完。
她沒有回答他,又到了一盞,在手中捧了半晌,一飲而盡。
“子檀呢?還有溫氏子弟?”蘇彥聲音又起,“是我的主意,同他們沒關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