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冷硬長案跌落的書卷,半冊打開,正好現(xiàn)出這樣一首詞。
是講詞人春日游園,借景思人,然伊人已不再,徒留景色如故。
地上的青年先醒來。
確切地說,是在數(shù)次的來回往復(fù)、直到藥力耗散后,他也被抽干了力氣,頹敗地合眼。然即便疲乏至極,他也不曾睡去。只待一點意識回神,手足蓄力,能提上一口氣,遂睜開了眼。
夕陽的余暉跌入他眼眸,天還是亮的。
他的目光緩緩移動,未見得銅臺青鳥掛鉤,沒有并蹄蓮紋的帷幔垂地,也不曾見到紅燭高燃,對影成雙。只見得畫棟雕梁褪盡色澤,長案地席七倒八歪,殘陽透過窗牖灑入,地上人影蕭瑟。
這是潮生堂。
原該是他新婚入住的寢居,是獨屬于他妻子的宅院。
然在還沒有成婚時,他已經(jīng)允許一個女子入內(nèi),許她睡在青鳥蓮花的臥榻上。他知道他和她以后成親了,原也住不了太久。
他得隨她而居。
但這處,終是有情人恩愛歡好的地方。
恩愛歡好。
如今,走成這幅模樣。
沒有魚水和諧,沒有柔情蜜語。
只有一劑藥。
無需入內(nèi)寢,尚在屏風(fēng)外,原該圣潔誠摯的禮儀,變得荒誕不堪。
他合了合眼,從地上起身,逆光坐著。
身上搭著一身滿是皺褶的褻衣,衣角褲管開出零星血花,眸光掃過,耳畔重新回蕩起她的哭聲。但她就哭了半聲,便惡狠狠咬住他肩膀皮肉,把剖體痛意清清楚楚地傳達(dá)烙印在他身上。半點不肯認(rèn)輸,到最后只剩得意又瘋癲的笑。
笑意在他眼前浮現(xiàn)開來。
男人玉竹骨指手上條條青筋必現(xiàn),赤足的腕間依舊是寒光凜冽的鐐銬。
絕無僅有的,他還披散了頭發(fā)。
整個人狼狽又憤怒,只雙目灼灼盯著那卷書。
夕陽銷盡倩魂。
四月斜陽,原是有暖意的。
然而逆光下,他有些恍惚,感到陣陣寒意。
浸雪的寒冷像極那年除夕夜的渭河畔。
元豐十年,衣衫襤褸的女童像只瘦弱的小貓,伏在他足畔,說,“別把我送走,我很乖。”
他在火堆旁讀書,她起身給他擋過一團(tuán)枝頭刮落的雪。
元豐十一年,他帶她回家,給她請醫(yī)喂藥。
她看著一碟消苦的蜜餞,不敢多吃一顆。
元豐十二年,他帶她入抱素樓,教她讀書寫字。
她抓過一條蛇,說晚膳就吃這個,不要浪費膳食。
會作賦后,斗酒會上贏了一金,全部給了溫九施粥用。翌日又跑去向她要回一貫錢,她說,“我想買點竹片,絲絹,給師父做燈籠。”
“他早朝時天還是黑的,我想送他一盞燈。”
元豐十三年秋,他送她回家。
他回京時,她追著馬車哭了許久。
他哄慰她,“有阿翁阿母了,以后他們便是你最親最重要的人,該高興的。”
她點頭,“師父也很重要,和阿母一樣重要。”
十四十五年,她與他往來書信不斷。
他抄了書給她。
她在信里說,“皎皎正給堂姐教習(xí)認(rèn)字,算不算是師父說的傳承?”
“還有——”她的信洋洋灑灑,“家中有個阿弟,總搶我書卷,但師父教導(dǎo)要謙讓之,我已抄寫新冊贈送他,不曾與他沖突。”
這個手足,在后來的新朝中,亦被她友善待之。
她求他收下胞弟作弟子。
后來又多了個手足,為著兩個阿弟都入樓中學(xué)習(xí),她甘愿放棄來最愛的抱素樓。
只低著頭扯著他袖角道,“兩位阿弟都在,我還是避開的好,免作池魚受災(zāi),免讓師父為難。”
她把自己關(guān)在府邸中,焚香誦經(jīng),禮佛還愿,遠(yuǎn)離紛爭……
如何就變成了這幅模樣!
蘇彥的五指間還纏著數(shù)根發(fā)絲,又黑又細(xì)又長,似蛇一樣蜿蜒勾纏,他一瞬不瞬盯著那卷書,眼睛紅得要滴下血來,指間崩緊施力,青絲斷裂。
就勢落地的一拳震出沉悶又堅硬的聲響。
“夕陽銷盡倩魂。”隔著那一卷書,伏地的少女不知何時醒的,這會徹底睜開半闔的雙眼,被吃去口脂的唇瓣張合,念著最后一句詞。
“蘇相如此專注這首詞,可是遺憾伊人不再,眼前人已非當(dāng)時人?”她掀起眼皮看對面的男人,將他看得久了些。
而隨她坐起身,原本覆在身上的一襲風(fēng)袍順勢滑下去,稍稍蓋住雙膝,背脊尚有青絲披擋,唯身前瀲滟春色,大片裸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