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蘇彥要求,江見月翌日便完成了螢惑守心案的復盤總結,讓方貽送往尚書臺。蘇彥閱后,眉宇微蹙,于尾端回復“再思,重省。”
二月末尾天降雷雨乃不詳,后現螢惑,賊人以一雨一星作文章,迫君也。實乃高也智也!今朕再省,智不如人,技不如人,需謙遜爾。
第三日,方貽又送帝文于尚書臺。
蘇彥抬眼掃過,深吸了口氣,抬筆復,“三思,再省。”
第四日,椒房殿未有卷宗傳出。
第五日,亦沒有。
方貽道,“要不要弟子去看看陛下,催一催她?””
蘇彥道,“不必。讓她養著身子吧。”
第六第七日皆無聲響。
第八日,方貽被傳入椒房殿,接女帝卷宗再送尚書臺丞相手中。
去歲十月起戰事,丞相離朝親征,楚王帶兵赴漢中,帝獨守宮城。為御禁中,開聞鶴堂以控朝局,為賊人反撲,假作熒惑守心。今朕三而省之,盡力也,勞心也。相若覺有所怠之,直諫爾。
蘇彥從頭到尾看了兩遍,持筆的手青筋畢現,最后未落一字,只讓方貽送回卷宗。
此后,又是一連數日未有聲息。
第十四日,方貽道,“會不會陛下身子不適,又病得厲害了。師父可要去看一看?”
蘇彥看他一眼,嗅過他身上日日不絕的雞舌香,神情微慍,“你今日未見陛下?”
半大的少年垂首不語。
蘇彥罰他抄寫《靜心經》二十遍。
未央宮的中央官署白日一如往常開府辦公,晚上按丞相令,三公九卿留在此間依舊作總結自省。
為期二十一日。
而女帝這大半月都在寢殿養病,未曾上朝。故而朝臣皆不曾見過她,只隔三差五,大長秋會領旨賞賜宵夜。
四月初八,是中央官署三公九卿總結自省的最后一日。未央宮北門于申時四刻放行,許各官員入一位家眷并兩位家仆至中央官署接人。
閉于禁中數十日,半月不曾歸家,縱是家宅就在這長安城中,到底也是想念的。這日北宮門口,多了一倍的衛尉軍,檢查人員往來。
四月晚霞浮游天際,大片大片瑰麗明艷。入宮中接人的家眷,多來都是發妻主母,偶高堂或是子嗣,總之都是骨肉至親。
一派歡色喜氣呈于面上,點綴了安靜空曠的殿宇。
來接薛謹的是他的妻子凌玉兒,頭一個入北宮門直奔中央官署而來。
薛謹在一樓殿門邊遠遠見到,扶額上去迎她。
一位家屬兩位家仆,三個名額,原都是用來接迎侍奉家主,幫忙打理衣物的。偏凌玉兒不,她帶了兩個糯圓子來。
一手牽著個約莫六七歲、看起來規規矩矩的小郎君,一手抱著還在襁褓中的雪玉般的女兒。
“薛大人,好福氣啊!”同僚笑道。
“你家仆人挪一個與我。”薛謹口出狂,“總不好讓我夫人動手。”
“你沒手嗎?”薛謹的夫人比他還狂,“你有多少東西要整理的?你既有東西要收拾,你還巴巴站門口落閑。”
凌玉兒抱著孩子,給他看又不給他看,“是你抱著?還是你自個去收拾!”
薛謹伸了伸手,低聲道,“我自個收拾。”
凌玉兒示意兒子去幫阿翁整理。
周遭同僚笑,又羨慕。
蘇彥本在二樓殿閣,聞聲出來欲問何事,見是凌氏,道了聲“夫人辛苦”。
凌玉兒抬頭笑道,“蘇大人好。”
蘇彥笑笑,轉下樓來,“長這樣大了!”
他向凌玉兒作了個揖,在半丈之地停下,看過襁褓中的孩子,回想滿月酒時,在薛謹懷中抱著時,也看過一回,如今愈發粉妝玉砌。
薛謹出來,抱過孩子給蘇彥,“抱抱,可重了。”
想了想又收了回去,“你別給我抱壞了。”
蘇彥攏在袖中的手抬了抬,本不想多,然不知為何索性伸了過去,“我抱抱!”
雪團一樣的嬰孩,紅嫩的唇瓣,水洗葡萄般的眼睛,眸光清亮純凈,盯著他滴溜溜打轉,小嘴扁了幾下似要哭出來,然因他輕晃,又摘了腰間玉佩逗她,竟在下一刻嘴角勾起弧度,咯咯笑了起來。
他將玉佩挪開,想要換個姿勢抱她,小姑娘便又扁起嘴、眼中包起一汪淚,蘇彥晃回玉佩。于是,又引來咯咯一陣脆生生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