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身上象征帝國皇權的玄色冕服,因以綿密金線刺繡章紋,而生硬閃光;還有便是從她額畔垂落的赤珠冕旒玉華流轉,泠泠作響,清脆如檐下風鐸。
其余屬于她自己的東西,面容枯敗,微風吹散她臉頰的胭脂,望不見血色;眼下淡淡烏青,襯出杏眸凹陷,沒法彎成新月模樣,徒留一枚手繪的月牙嵌在蒼白皮肉上,最后掉落護甲的手滑過他手背,那樣瘦弱而冰冷,好似在宣室殿中持朱筆用盡了力氣,熬干心血。
這一日,城郊數萬將士都看見青年丞相抱著少年帝王疾入馬車,馬車入城門,入宮門,然后闔宮臣奴也都見到他抱著她一路奔過重重殿宇,直入她寢宮椒房殿。
沒人會想到他心中隱秘處升騰起的別樣情愫和心思,只當他是憂君憂國祚。
偏他在這一路趕回的時辰里,在她柔弱無骨的身子縮在他鎧甲冷硬的胸膛口的時候,他的腦海中一遍遍來回縈繞著那日她于廷尉府牢門外的話。
或者您想一想,華堂上見我跌下去的那一刻,病榻上見醫官救治我的那一刻,你怕不怕?你若是怕的,是怕大魏君主駕崩多一點,還是怕從今往后再也沒有了皎皎多一點?
“陛下無礙,今個起了個大早,在城郊站得久些,吃不住力方這般。加之這數日精神緊繃,眼下見到蘇相回來,一口心氣歇下方昏厥,乃好事也,總算是松下心神了可養神了。”
齊若明前頭切完脈,這會又給女帝針灸結束,一邊將扎在少女手背幾處的銀針拔下,一邊對著蘇彥道,“這調養一月,陛下氣色好多了,脈象也穩了些。若不是近日又出了天象一事,被群臣緊逼,重壓難負,氣血原是補回來些了!”
齊若明話至此,不免輕嘆了一聲。
疼惜地看了眼榻上的少女,回想這數日來朝上劍拔弩張的情境,換作七尺兒郎也要累耗干心血。何論這么個小小女子,好在蘇相歸來及時。
蘇彥還沒來得及更衣,尚且一身戎裝,便也沒有廣袖衣角給她攥。他坐在床榻,將她那只剛被針灸的手放入被中。
握上去的時候小心避開針孔的地方,原也知曉縱是碰了也無妨,但一想那手上紙皮掩骨、青筋爆凸,便總覺得那些針一定將她扎得很疼。
她小時候就是這般,生病也不喊疼,吃藥也不說苦。
“陛下這段時日的脈案,拿來本相看看。”蘇彥掩蓋在錦被下的手不動聲色搭上她腕間脈搏。
他不懂醫,但是基本的脈象還是能摸出來的。三根手指在她寸口加大了力道,好一會才切到。
軟而沉細,得來緩慢。
偏太醫令說這已是調養后好轉的脈象,還說這虛白氣色也是改善后的,所以之前是何模樣!
又譬如齊若明奉來兩份脈案,便也無需看也能明了,她病得多重。以至于要這樣提防!
蘇彥一手接來,低眉看著,一邊聽齊若明的回稟,說著往后小姑娘該如何調養,如何補身,又道二八年歲正是女子生長發育的時候,是固本培元的好時機。還說什么情志不舒以及氣機郁結會引起的一系列病證,從而使病癥外化,傷及五臟,所以一定要精養。
齊若明說了很多,可輕可重,皆有道理。
蘇彥認真記下。
小半時辰后,齊若明道,“蘇相若無旁的事,微臣就先退下了。”
蘇彥頷首,道了聲“辛苦”。
齊若明提著藥箱退出殿外,這日他總覺哪里不對勁。
待出了殿門,掃過四下環境,方意識到,原是一直留在女帝內寢回話,實在叨擾,大不敬。轉念一想,仿若也不是自個的錯,是那蘇相坐在那,沒有退去偏殿問話。
他、一直坐在陛下臥榻畔。
齊若明足下頓了頓,腦中閃過內寢畫面,說不上的怪異。
內寢四下無人,阿燦瞧著齊若明離開,只當蘇彥也走了,畢竟風塵仆仆千里歸來到底累的。然一想這不是蘇彥的態度,若是離開必定尋她留話叮囑,便又當他在正殿處理政務,查閱陛下的課業。
不想輕手輕腳踏入內寢,卻見得青年如松一般,坐在臥榻,正安靜伴著少主。
“蘇相?”阿燦有些訝異。
蘇彥回身作了個噤聲的動作,正好掃過滴漏,已是午時四刻。
他欲起身,似意識到什么,只平靜掩過,方站起來將三重簾帳落下,低聲道,“陛下這會睡得正沉,且備些膳食,一會醒了便給她用。本相還是事,先退下了。”
“午膳時辰都過了,左右犒賞三軍將領的宴會都快結束,蘇相不若在這處用些吧。陛下的小廚房一直備著膳的。”
蘇彥想了想,也沒推卻,隨宮人去了偏殿用膳。
一鍋燴魚羊滋補湯,四盤葷腥小蒸菜,四碟時蔬,一壺洛桑酒,主食是湯餅和菰米飯,還上了一份甜豆腐腦。
不是君王賜宴的規制,更不是帝王自己的規制。但是她的風格,簡單開胃又極易飽腹。
蘇彥讓撤下了洛桑酒和甜豆腐腦。
他一會還要回中央官署理事,在職不飲酒是規定。甜豆腐腦難得,她最是愛吃,也且留著。
“蘇相慢用,還有一道菜。”阿燦從外頭趕來,帶著宮人承上,笑道,“婢子就想著,小丫頭們一時想不周全。且一定給您用了。”
自三月發生天象之事后,阿燦隨著少主一起揪心,雖暗里抱怨蘇彥晚歸,但終是在關鍵時回來了。她一顆心落下,便也開懷,給了蘇彥兩分好臉色。
開蓋彌香,桂圓的香糯,烏雞的鮮滑,還有一股紅棗的馨甜,恰到好處地融合在一鍋湯里。
是他一貫喜愛的桂圓紅棗烏雞湯。
蘇彥看著湯,有些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