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的三路出擊之策,迅速而隱秘地展開。戚繼美的大軍開始拔營,向南進發;駱思恭的錦衣衛緹騎,化整為零,悄無聲息地消失在通往東南的官道上;而太子的車駕,也在緊張的準備中,即將啟程。
“聽竹軒”內,沈清猗對這一切并不知曉。但她能感覺到氣氛的變化。守衛換成了更加精干沉默的陌生面孔,送飯的宦官不再多話,何太監也有兩日未曾露面。窗外,軍隊調動、車馬喧囂的聲音日夜不息,空氣中彌漫著一種臨行前的躁動。
她知道,要離開了。離開真定,前往一個更未知、也可能更危險的下一站――京城。而她,將作為一個囚徒,一個“有用”的證人,被秘密押送。
在離開前的最后一個下午,何太監終于再次出現。他看起來有些疲憊,但眼神中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亢奮,仿佛壓抑著某種巨大的發現或期待。
“沈姑娘,”何太監的聲音比平時更低,“東西都收拾一下,今晚子時,會有人帶你離開。隨殿下車駕,一同回京。”
果然如此。沈清猗心中一沉,臉上卻不動聲色:“民女明白了。只是……何公公,前日您提及先父那本《肘后備急方》……”
“已經找到了!”何太監眼中精光一閃,隨即又克制地壓低聲音,“王公公親自派人,從沈家舊宅的故紙堆中,尋出了那本。果然有沈太醫的批注!只是……”他皺了皺眉,似乎有些困惑,“批注雖多,卻多是尋常醫理見解,雖有深意,但與那《瘟神散典》或‘人瘟’之法,似乎并無直接關聯。陳公公正在日夜參詳,尚未有定論。”
沈清猗心中暗松一口氣,父親果然謹慎,沒有在明面上留下直接的把柄。但她知道,以陳宦官和王安的偏執和多疑,絕不會輕易放棄。她必須繼續引導,讓他們將注意力集中在“可能隱藏著秘密”這一點上,為自己爭取時間。
“先父治學嚴謹,或許……是將關鍵之處,藏于字里行間,或是以某種暗語、藏頭之法記錄?”沈清猗做出思索狀,“民女記得,先父有時與同僚書信往來,會用藥名、穴位名替代常字,以防方劑外泄。不知那批注之中,可有此類跡象?”
“暗語?藏頭?”何太監眉頭一挑,顯然被這個思路吸引了,“姑娘此有理!陳公公或許當局者迷,只尋直指之。雜家這就去提醒陳公公,仔細查驗批注中可有此等機關!”他顯得急不可耐,匆匆交代了幾句“路上小心,聽從安排”之類的話,便又匆忙離去。
看著何太監離去的背影,沈清猗知道,自己又為自己爭取到了一點時間。陳宦官和王安會花更多精力去破解那可能根本不存在的“暗語”,而暫時不會過于逼迫她。但她也清楚,這種拖延是有限的。一旦他們在那本《肘后備急方》上毫無收獲,或者對她的“回憶”失去耐心,她的處境就會立刻變得危險。
夜幕降臨,真定城內外依舊喧囂。大軍在準備開拔,民夫在清理廢墟,勝利的歡慶與戰爭的創傷交織在一起。子時將近,兩個身穿普通士兵號衣、但眼神銳利、行動矯健的漢子,無聲地打開了“聽竹軒”的門。
“沈姑娘,請隨我們來。路上勿要多問,勿要多看。”其中一人低聲道,語氣不容置疑。
沈清猗默默地拿起早已準備好的、僅有的一個小包裹(里面是幾件換洗衣物和父親那本真正的手札,被她小心藏在衣物夾層中),跟著兩人走出房間。門外,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等候著,車夫是個沉默的老者。
她被送上馬車,車廂狹窄,只有一扇小窗,也被厚厚的氈布遮擋。馬車啟動,匯入外面嘈雜的車流人潮中。沈清猗靠在車廂壁上,能感覺到車隊在移動,方向是南方。她知道,這是前往京城的路。
車隊行進了約一個時辰,離開了真定城范圍,喧囂漸漸遠去,只剩下車輪碾過官道的單調聲響和夜風的呼嘯。沈清猗掀開氈布一角,向外望去。夜色深沉,星月無光,只有沿途營火點點,如同荒野中漂浮的鬼火。遠處,真定城的方向,仍有未熄的火光,映紅了一小片天際,像一塊無法愈合的瘡疤。
她放下氈布,靠在車廂上,閉上眼睛。腦海中,卻不斷回閃著地宮中的黑暗、金花婆婆獰笑的臉、“鎖魂引”帶來的痛苦、父親批注上“慎之!戒之!”的殷殷告誡、何太監提到“人瘟”時眼中閃爍的貪婪、以及太子那沉穩而深邃的目光……
三路人馬,已各奔東西。戚繼美奔赴東南,直面倭寇與可能的陰謀;駱思恭潛入暗處,追查“夢檀”與《瘟神散典》的線索;而太子,則帶著她,返回波譎云詭的京城,那個權力與陰謀的核心。
而她沈清猗,這條被卷入激流的、看似微不足道的小魚,又能在這三路并進的大勢中,找到怎樣的生機?父親當年毀去的,究竟是什么?陳宦官和王安,究竟在謀劃著什么?那缺失的“人瘟”之法和“母引”,又隱藏著怎樣可怕的秘密?
馬車顛簸,一路向南。沈清猗知道,等待她的,絕不會是風平浪靜。但她也知道,自己別無選擇,只能向前。在這條布滿荊棘的路上,她必須利用好手中的每一點籌碼,父親的遺澤、對“鎖魂引”的了解、對陳宦官野心的窺探,以及……太子那尚未可知的態度。
夜色如墨,前路茫茫。但沈清猗的心中,那點自父親批注中汲取的微光,卻始終未曾熄滅。那是正義的余燼,也是她抗爭下去的,唯一的火種。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