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車駕離開真定的第三天，戚繼美率領(lǐng)的三萬援軍前鋒，已出北直隸，進入山東地界。雖是急行軍，但戚繼美治軍極嚴，號令森明，部隊行軍有序，并未出現(xiàn)常見的擾民現(xiàn)象。他麾下這支部隊，以京營精銳為骨干，又補充了真定前線久經(jīng)戰(zhàn)陣的老兵，士氣高昂，裝備精良，堪稱一支勁旅。
這一日，大軍行至德州境內(nèi)，離運河已不遠。戚繼美下令扎營休整半日，同時派出大量斥候，前出偵察，并與山東本地的衛(wèi)所、官府取得聯(lián)系，了解東南最新戰(zhàn)況。
中軍大帳內(nèi)，燈火通明。戚繼美盯著鋪在桌上的東南沿海輿圖，眉頭緊鎖。連日來收到的軍報，一幅比一幅緊急。倭寇此次入侵，顯然蓄謀已久，且情報準確。他們避開了重兵布防的幾個衛(wèi)城，專挑防御薄弱、富庶的沿海州縣下手，劫掠錢糧、人口，甚至攻破了兩處漕運倉儲，劫走大批漕糧。更令人不安的是，倭寇中似乎出現(xiàn)了成建制的、裝備精良的“真倭”隊伍，作戰(zhàn)兇悍，戰(zhàn)術(shù)靈活，與以往那些主要由沿海破產(chǎn)漁民、鹽梟、海盜組成的“假倭”不可同日而語。
“朝廷的糧餉，還能支撐多久？”戚繼美沉聲問道。他問的是隨軍的戶部郎中，一個面白無須、帶著幾分書卷氣的中年文官。
郎中擦了擦額角的汗，低聲道：“回將軍，戶部撥付的軍餉糧草，只夠大軍三月之用。東南本地倉廩，多處被劫，余糧有限。漕運受阻，南糧北運艱難。若戰(zhàn)事遷延，只怕……”
“三個月……”戚繼美手指敲打著桌面。三個月，看似不短，但要平定如此規(guī)模的倭患，談何容易。倭寇飄忽不定，海上來去自如，官軍被動防守，疲于奔命，消耗巨大。必須盡快找到倭寇的命門，給予其沉重打擊，方能扭轉(zhuǎn)戰(zhàn)局。
“倭寇劫掠所得，尤其是糧草，囤于何處？可有線索？”戚繼美轉(zhuǎn)向一位身材精悍、目光銳利的年輕將領(lǐng)。此人名叫陸擎，是戚繼美麾下得力干將，擅騎兵奔襲、敵后穿插，心思縝密，膽大心細。
陸擎抱拳道：“回將軍，末將已派斥候多方打探。倭寇狡猾，將劫掠物資分藏多處，多在沿海偏僻島嶼或深入內(nèi)河的隱秘水寨。但據(jù)抓獲的倭寇探子零星口供，以及沿海漁民提供的情報，倭寇此番規(guī)模巨大，劫掠甚多，為方便轉(zhuǎn)運和供應(yīng)大隊人馬，在日照外海的‘鷹游島’、海州灣的‘連云寨’，以及長江口外的‘嵊泗列島’中幾處大島，都設(shè)有大型囤積點。其中，以‘鷹游島’和‘連云寨’規(guī)模最大，囤積的糧草、布匹、金銀最多。尤其是‘連云寨’，背靠云臺山，前臨海灣，地勢險要，水道復(fù)雜，易守難攻，據(jù)說已被倭寇經(jīng)營多年，如同其陸上巢穴。”
“連云寨……”戚繼美目光落在地圖上海州灣的位置，“此地確是要沖。若能拔除此寨，不僅可獲大量物資，更可斬斷倭寇一條重要補給線，震懾其膽。然其地勢險要，強攻恐難奏效，傷亡必大。”
陸擎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將軍，末將愿率一支精兵，輕舟快船，趁夜奇襲連云寨，不求攻克，但求焚其糧草！倭寇失了糧草，軍心必亂，其劫掠之勢必受挫。屆時我軍再正面進擊，可事半功倍！”
焚糧！戚繼美眼睛一亮。這確實是打擊敵軍士氣、破壞其持續(xù)作戰(zhàn)能力的好辦法。陸擎勇猛果決，又熟悉水戰(zhàn)（其家族世代居于沿海），確是執(zhí)行此任務(wù)的不二人選。
“好！”戚繼美拍案而起，“陸擎，本將與你五百精銳，皆選善水戰(zhàn)、通曉本地水情之士，配快船二十艘，火藥、火油充足。三日后，大軍抵達海州附近，你即出發(fā)，尋機襲擾連云寨。記住，不求全功，但求一擊必中，焚其糧草輜重，即速撤退，保全實力為上！”
“末將領(lǐng)命！”陸擎單膝跪地，聲如洪鐘。
三日后的深夜，海州灣外，月黑風(fēng)高。海面上薄霧彌漫，能見度極低。二十艘經(jīng)過偽裝的小型快船，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地滑過漆黑的水面，向著云臺山方向的朦朧黑影駛?cè)ァ４系氖孔浣灾钌浚阢暶叮瑯p布，除了海浪拍打船舷的輕響，再無其他聲息。陸擎親自站在首船船頭，鷹隼般的目光穿透夜色，緊盯著前方。
連云寨依山而建，寨墻沿山勢蜿蜒，一直延伸到海邊一處天然形成的避風(fēng)港內(nèi)。港口外圍設(shè)有簡陋的木柵和t望塔，隱約可見塔上有火光閃爍，那是倭寇的哨兵。
陸擎打了個手勢，船隊緩緩散開，從幾個方向，借著礁石和夜色的掩護，向港口摸去。他們的目標，是港口內(nèi)停泊的幾艘大型福船和廣船，以及岸邊堆積如山的麻袋、木箱――那便是倭寇劫掠來的糧草物資。
距離港口還有一里，t望塔上的火光忽然晃動了幾下，似乎有人在走動。陸擎心頭一緊，屏住呼吸。但火光只是晃了晃，并未發(fā)出警報。看來倭寇的防守，并非想象中那么嚴密。或許是他們連番得手，太過驕橫，也或許是這惡劣的天氣，讓他們放松了警惕。
船隊繼續(xù)靠近，三百步，兩百步，一百步……已經(jīng)能清晰地看到港口內(nèi)停泊的船只輪廓，和岸上堆積的物資黑影。
“動手！”陸擎低喝一聲，猛地一揮手臂。
二十艘快船如同離弦之箭，猛然加速，向著港口沖去。船上的士卒紛紛點燃早已準備好的火把、火油罐和火藥包。
“敵襲――！”t望塔上終于響起了凄厲的呼喊，隨即鑼聲大作。港口內(nèi)頓時一片混亂，人影憧憧，驚呼聲、叫罵聲響成一片。
但已經(jīng)晚了。快船沖入港口，火箭如同飛蝗般射向停泊的船只和岸上的糧堆。裝有火油的陶罐被奮力投出，砸在目標上，爆開一團團烈焰。更有悍勇的士卒，直接將點燃火藥包的小船撞向倭寇的大船。
轟！轟！轟！
爆炸聲接連響起，火光沖天而起，瞬間映紅了半個港灣。停泊的幾艘大船最先被引燃，干燥的船帆和木質(zhì)船體成了最好的燃料，火借風(fēng)勢，迅速蔓延。岸上堆積的糧草麻袋也被火箭射中，開始冒出濃煙和火苗。
“撤！快撤！”陸擎見目的已達到，立刻下令撤退。快船調(diào)轉(zhuǎn)船頭，向著來時的方向疾馳。身后的連云寨港口已是一片火海，爆炸聲、慘叫聲、木材燃燒的噼啪聲混雜在一起，在夜空中回蕩。
倭寇反應(yīng)過來，幾艘未被引燃的快船試圖追擊，但陸擎的船隊速度更快，且熟悉水道，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夜色和薄霧之中。只留下身后越來越遠的火光和喧囂。
奇襲成功！陸擎心中振奮，但并未放松警惕。他指揮船隊繞了一個大圈，確認沒有追兵后，才向著預(yù)定的集合地點駛?cè)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