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終于落了下來。不是細碎的雪沫,而是大片大片的雪花,從鉛灰色的天空沉沉墜落,覆蓋了真定城外的原野、山巒,也覆蓋了城墻上凝固的血污和殘破的旌旗。天地間一片肅殺的白,將連日激戰的慘烈痕跡暫時掩埋,卻掩不住空氣中彌漫的濃重血腥和硝煙氣味。
真定城,如同一頭被困在白色牢籠中的負傷巨獸,在風雪中沉默地喘息。四門緊閉,吊橋高懸,城頭上晉王的旗幟在風雪中獵獵作響,但守軍的士氣,卻如同這天氣一般,降到了冰點。太子大軍連日的猛攻,雖然未能破城,但也給守軍造成了慘重的傷亡。更可怕的是,圍城之勢已成,援軍渺茫,糧草漸匱,絕望的情緒如同瘟疫,在士兵和百姓中蔓延。
而此刻,比圍城和嚴寒更刺骨的寒意,正隨著漫天飛舞的傳單,和城外一聲聲如同驚雷般的吶喊,穿透風雪,鉆進每一個守城軍民的耳中、心里。
“晉王朱常洵,非先帝血脈,乃鄭貴妃以宮外野種偷換之賊子!”
“混淆天家血統,竊據親王之位,其罪當誅!”
“先帝密詔在此,命錦衣衛指揮使駱秉忠查實即行處置!此乃先帝遺命,天理昭彰!”
“真定城內軍民聽著!爾等皆為大明子民,受逆賊蒙蔽,從逆附賊,罪在不赦!然太子殿下仁德,念爾等多為脅從,特頒諭令:凡棄暗投明者,免死!擒殺逆賊朱常洵者,封侯!開城投降者,有功!”
一張張抄錄著先帝密詔內容、王進朝血書摘要、云貴妃遺物證詞的傳單,被綁在箭矢上射入城中,被巨大的投石機拋灑進城內,如同雪片般飄落。城外,數以千計的士兵齊聲吶喊,聲震云霄,將晉王的“血脈真相”和太子的勸降令,一遍遍砸向真定城墻。
“不可能!這不可能!我是父皇親子!我是大明親王!我是天命所歸的真龍天子!”晉王府邸內,朱常洵如同受傷的野獸般咆哮著,將觸手可及的一切――精美的瓷器、珍貴的玉器、墻上的字畫――統統砸得粉碎。他雙目赤紅,發髻散亂,原本英俊的面容因極致的憤怒和恐懼而扭曲猙獰。
在他面前,跪著一地瑟瑟發抖的幕僚、屬官,以及幾名黑鴉軍的將領。韓先生臉色鐵青,金花婆婆則閉目盤坐在一旁,手中捻著一串烏黑的骨珠,口中念念有詞,對滿地的狼藉和朱常洵的暴怒視若無睹。
“王爺息怒!此乃太子奸計,偽造先帝詔書,意圖擾亂軍心,王爺切不可中計啊!”一名幕僚戰戰兢兢地勸道。
“偽造?”朱常洵猛地轉身,血紅的眼睛死死盯著他,從懷中掏出一張被揉得皺巴巴的傳單,狠狠摔在對方臉上,“你看清楚!這印璽!這筆跡!還有那閹奴王進朝的血指印!那賤人云氏的遺物!他們如何偽造?如何偽造?!”他聲音嘶啞,充滿了絕望的瘋狂。他自己心里比誰都清楚,有些事,空穴來風,未必無因。鄭貴妃晚年時常對他流露出的復雜眼神,宮中那些隱秘的流,以及他內心深處偶爾浮現的、對自身存在的一絲莫名虛妄感……此刻,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證據”無限放大,變成噬心的毒蛇。
“就算……就算此事是真……”另一名將領硬著頭皮道,“王爺,成王敗寇!只要我們能守住真定,擊退太子,屆時揮師北上,直取京師,登上大寶,誰還敢質疑王爺的血脈?史書,是由勝利者書寫的!”
“守住?拿什么守?!”朱常洵厲聲道,指著窗外,“軍心已亂!你們沒看到嗎?今日已有三起士卒嘩變,雖被鎮壓,但人心惶惶!糧草還能支撐幾日?箭矢滾木還剩多少?城外十幾萬大軍日夜猛攻!守?怎么守?!”
他猛地沖到金花婆婆面前,嘶聲道:“婆婆!你的‘鎖魂引’!你的神藥呢?!不是能操控人心、讓萬軍俯首嗎?煉成了沒有?!快給本王!本王要讓城外的叛軍自相殘殺!讓那偽太子朱常洛跪在本王面前求饒!”
金花婆婆緩緩睜開眼,渾濁的眼珠里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冰冷。“王爺,‘鎖魂引’奪天地造化,逆陰陽輪回,乃禁忌之術,煉制豈是易事?‘鎖魂草露’效力有限,且需靠近施用,難以影響大軍。至于成丹……還缺最后一味‘陽和藥引’,老身推算,就在這兩日,月晦轉朔,陰極陽生之時,或可功成。但能否趕得上,就看天意了。”
“天意?去他媽的天意!”朱常洵一腳踢翻旁邊的香爐,香灰四濺,“本王不信天!只信自己!韓先生!”他轉向韓先生,“你說!還有什么辦法?!”
韓先生面色陰沉,緩緩道:“王爺,為今之計,唯有死守,以待時變。太子雖得‘密詔’,占了大義名分,但其麾下兵馬久攻不下,傷亡亦重,且糧草轉運不易,天氣嚴寒,利于守而不利于攻。只要我們內部不亂,再堅守十日,太子軍必生變故。屆時,或可聯絡關外……”
“十日?內部不亂?”朱常洵慘笑,“你看看外面!軍心士氣還剩多少?那些文武官員,表面恭順,心里指不定在盤算著怎么拿本王的人頭去邀功請賞!還有那些賤民!本王聽說,已有人暗中串聯,想要開城獻降!”
他喘息著,眼中閃爍著孤注一擲的瘋狂光芒:“不行!不能坐以待斃!韓先生,傳令黑鴉軍,加強城內巡查,凡有妄議者,散播謠者,意圖不軌者,立斬不赦!抄沒其家,以充軍資!還有,將城內所有大戶、官員家眷,全部‘請’到王府來!本王要他們與王府共存亡!”
這是要效仿項羽挾持人質,行最后的瘋狂了。韓先生眉頭緊鎖,此法雖可暫時彈壓,但必使人心盡失,內亂加劇。然而,看著朱常洵那近乎癲狂的狀態,他知道勸阻無用,只得應道:“是,屬下這就去辦。”
“還有!”朱常洵叫住他,眼中兇光閃爍,“去把那個沈清猗,給本王找出來!生要見人,死要見尸!還有周秉謙那個老匹夫!叛徒!本王要將他們碎尸萬段!”
風雪呼嘯的城外,太子大營,中軍大帳。
帳內炭火熊熊,溫暖如春,與帳外的冰天雪地形成鮮明對比。太子朱常洛一身銀甲未卸,端坐主位,雖面帶疲憊,但眼神明亮,透著一股壓抑不住的振奮。王安侍立在一旁,手中捧著那個裝有先帝密詔的紫檀木匣。帳下,分列著此次平叛的幾位主要將領和文官謀士。
“王公公此番立下不世之功!”朱常洛的聲音因激動而有些沙啞,“先帝密詔,鐵證如山!朱常洵冒認天潢,欺君竊國,實乃國賊!有此詔書,我軍乃奉天討逆,名正順!城內逆賊,軍心必潰!”
“殿下洪福齊天,此乃天意昭彰,令先帝遺詔重見天日,助殿下鏟除國賊!”眾將齊聲應和,士氣高昂。先帝密詔的公之于眾,如同一劑強心針,讓連日攻城受挫的沉悶氣氛一掃而空。大義名分,在此刻比千軍萬馬更有力量。
“王公公,”朱常洛看向王安,“依你之見,接下來當如何?”
王安躬身道:“殿下,如今大勢在我。逆賊朱常洵身世暴露,已失大義,其麾下軍心浮動,城內人心惶惶。我軍當繼續圍城,日夜以弓箭、投石,將討逆檄文、先帝密詔、王進朝血書、云貴妃遺證,廣為傳播。同時,可遣細作入城,聯絡城內忠義之士,以為內應。逆賊困獸猶斗,必行瘋狂之舉,或挾持人質,或驅民守城。我軍可暫緩強攻,以攻心為上,分化瓦解,待其內亂,一舉破城!”
“攻心為上……”朱常洛沉吟片刻,點了點頭,“王公公所甚是。傳令下去,暫停強攻,但圍困不可松懈。將檄文、密詔抄錄萬份,每日不間斷射入城中。再選嗓門洪亮之士,輪番于城下喊話,告知城內軍民,只誅首惡,脅從不問,獻城有功!另,派人設法聯絡城中尚有忠義之心的官員、士紳,許以厚賞,助我大軍!”
“殿下英明!”眾將齊聲領命。
“還有,”朱常洛目光轉向王安手中的木匣,“這先帝密詔原本,需以八百里加急,即刻送呈父皇御覽!并附上王進朝血書、云貴妃遺物圖樣,及本王奏章,請父皇下旨,公告天下,廢朱常洵為庶人,削其宗籍,追查鄭氏一族及所有涉案人等,以正?國法,以告天下!”
“老奴遵旨!”王安肅然應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