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們現在怎么辦?撤嗎?”頭目問。
“撤?”海閻王摸了摸臉上的刀疤,獰笑一聲,“到嘴的肥肉,哪有放過的道理?遺王這幾條船,可是大買賣!傳令下去,讓一半弟兄守在外圍,封鎖這片水域。另一半,換乘舢板,分批進島搜索!老子就不信,他們能躲到天上去!記住,發現遺王的人,格殺勿論!尤其是船上那些生面孔,一個不留!”
“是!”
海盜船隊開始分頭行動,一部分在外圍巡弋,封鎖海灣出口,一部分則放下小舢板,載著全副武裝的海盜,小心翼翼地駛入礁石區,開始登島搜索。
……
黑水嶼,海灣深處。
遺王艦隊的五艘船靜靜停泊在避風的港灣內,水手們迅速開始搶修受損的船體,救治傷員,清點損失。陸擎等人也被帶到岸上一處相對干燥的巖洞中暫時安頓。林慕賢立刻為受傷較重的幾名水手和陸擎重新處理傷口。疤臉劉、石敢、丁老頭也幫忙照顧傷員,分發清水和干糧。
秦統領安排好了警戒和防務,也來到了巖洞。他摘下了那副從不離身的青銅面具,露出了一張棱角分明、飽經風霜的臉,看起來四十多歲,左臉頰有一道深深的刀疤,但眼神銳利沉靜,氣質沉穩如山。
“陸公子,徐先生,讓諸位受驚了。”秦統領抱拳道,聲音依舊平穩,但難掩疲憊。
“秦統領重了,若非貴部拼死力戰,我等早已葬身魚腹。多謝救命之恩。”陸擎在徐渭的攙扶下,起身還禮。
“分內之事。”秦統領擺擺手,“海閻王此番來襲,絕非偶然。他們的目標很明確,就是我們這支艦隊,或者說,是艦隊上的人。”他目光看向陸擎,“陸公子,看來晉王或者說他背后的勢力,不僅陸路布下天羅地網,連海上也打了招呼。海閻王此人,貪婪殘暴,唯利是圖,能驅動他如此興師動眾,在遠離其老巢的這片海域設伏,付出的代價定然不小。而且,他們對我們的航線,似乎也有所預判。”
陸擎心中一沉:“秦統領的意思是,我們中間……或者貴部內部,有內奸?”
秦統領沉吟道:“我部上下,皆是追隨王爺多年的忠心部屬,可能性不大。而且此次行動極為機密,航線只有我和幾位船長知曉。更大的可能是……消息從源頭泄露了。知道我們接應陸公子,并約定在碎星灘會合的人,不多。”
徐渭臉色一變:“秦統領是懷疑……遺王殿下那邊?”
秦統領搖搖頭:“王爺絕不會出此下策。但王爺身邊,知道此事的,不止一人。或許……是南京那邊出了問題。”
“南京?”陸擎和徐渭對視一眼,都看到對方眼中的凝重。
“不錯。”秦統領道,“我家王爺與南京某些人,一直有聯絡渠道。此次行動的具體細節,王爺曾通過秘密渠道,告知南京的一位‘老朋友’,以確保我們抵達后,能順利安排陸公子覲見……那位貴人。如今看來,這條渠道,或者那位‘老朋友’,恐怕并不那么可靠。”
陸擎的心猛地一沉。南京有內奸?而且是能與遺王秘密聯絡的“老朋友”級別的人物?這豈不是說,他們尚未抵達南京,行蹤和目的就可能已經暴露?晉王在南京的勢力,竟然已經滲透到了如此地步?
“那位‘老朋友’是……”徐渭試探著問。
秦統領看了徐渭一眼,沒有直接回答,而是道:“此事關系重大,未得王爺明示,秦某不敢妄。但可以告訴陸公子和徐先生的是,此人在南京,位高權重,與王爺是舊識,也曾暗中支持王爺在海外的一些……生意往來。但人心難測,尤其是在這等敏感時刻。”
位高權重,與遺王是舊識,暗中支持海外生意……陸擎腦中飛快閃過幾個名字,但又不敢確定。南京作為留都,六部俱全,高官顯貴眾多,晉王經營多年,誰知道他收買了多少人?更何況,與海外勢力有勾結的,未必只有晉王一方。
“那我們現在怎么辦?海閻王的人正在搜島,此處雖隱蔽,但若被他們發現,我們困守孤島,遲早被他們困死。”疤臉劉擔憂道。
秦統領走到巖洞口,望著外面平靜卻殺機四伏的海灣,沉聲道:“此處是我部一處秘密補給點,島上存有少量糧食和淡水,巖洞深處有隱蔽水道,可通往后山。但并非久留之地。海閻王封鎖了外圍,大隊船只無法突圍。為今之計,只有兩條路。”
“哪兩條?”陸擎問。
“第一條,固守待援。我已放出信鴿,將遇襲消息傳回本島。但此地距離本島甚遠,信鴿能否順利抵達尚未可知,即便抵達,王爺調集援兵趕來,至少也需七八日。我們未必能守那么久。”
“第二條呢?”
秦統領轉過身,目光灼灼地看著陸擎:“第二條,化整為零,棄船登陸,從陸路前往南京!”
“棄船登陸?”陸擎等人皆是一愣。
“不錯。”秦統領點頭,“海路已被封鎖,強行突圍,九死一生。但此處島嶼,距離南直隸海岸已不遠。我可派熟悉地形的向導,帶領陸公子一行,趁夜乘小艇,從島嶼另一側隱秘處登陸,然后走陸路,經蘇州、常州等地,前往南京。雖然陸路關卡眾多,但目標小,易于隱蔽,且江南水網密布,亦可部分利用水路。只要小心謹慎,未必不能抵達。”
“那秦統領和貴部……”徐渭問。
“我部會留在此地,吸引海閻王的注意,與他周旋,為陸公子爭取時間。”秦統領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決絕,“若能等到援兵最好,若等不到……我部將士,亦當死戰到底,不負王爺所托!”
陸擎心中震動。秦統領這是要用自己和整支艦隊為誘餌,吸引海盜主力,為他們創造逃生的機會!這份決斷和犧牲,讓人動容。
“不可!”陸擎斷然道,“秦統領和貴部將士為救我等,已傷亡慘重,豈能再讓諸位置身絕地?要走一起走!”
秦統領搖搖頭,語氣堅定:“陸公子,大局為重。你身上所負,關乎國本,關乎萬千黎民,不容有失。我等海上討生活,過的本就是刀頭舔血的日子,今日能為國除奸盡一份力,死得其所。何況,我部熟悉海島地形,依托巖洞和水道,未必不能與海閻王周旋。陸公子不必多,時間緊迫,請速作決斷!”
陸擎看著秦統領堅定的眼神,又看看周圍那些沉默卻目光堅毅的遺王水手,心中五味雜陳。這些人,是前朝遺民,本與大明有著國仇家恨,此刻卻能為了大義,舍生忘死。相比之下,晉王身為當朝親王,卻為一己私欲,勾結外敵,陷害忠良,禍亂朝綱,何其諷刺!
徐渭也勸道:“陸公子,秦統領所甚是。眼下情勢危急,唯有分頭行動,方有一線生機。你的安危,關系重大!”
疤臉劉、丁老頭等人也紛紛點頭。他們不怕死,但更清楚陸擎身上肩負的責任。
陸擎不再猶豫,深吸一口氣,對著秦統領,對著洞內所有遺王將士,深深一揖:“既如此,陸某……拜謝諸位高義!此恩此德,陸擎銘感五內,若僥幸不死,必有厚報!他日若能扳倒國賊,定當奏明朝廷,為諸位正名請功!”
秦統領側身避過,抱拳還禮:“陸公子重了。事不宜遲,請即刻準備,今夜子時,趁潮水合適,我派人送你們從后山水道離開。”
計劃就此定下。眾人抓緊時間休整,補充給養。秦統領派來一名叫做“阿木”的年輕水手作為向導,此人是島上土生土長,對島嶼和周邊海岸地形了如指掌。又準備了充足的食物、清水、藥品,以及幾套當地百姓的衣物,用于偽裝。
夜幕降臨,海風嗚咽。海盜的搜索仍在繼續,但島嶼面積不小,地形復雜,加上遺王水手們利用地形不斷襲擾,進展緩慢。
子時將至,海灣入口處傳來隱約的喊殺聲,似乎是海盜在嘗試強攻入口,被守在那里的遺王水手擊退。戰斗的喧囂,正好掩蓋了陸擎等人行動的聲音。
在阿木的帶領下,陸擎、徐渭、疤臉劉、丁老頭、林慕賢、石敢六人,以及另外兩名傷勢較輕、自愿跟隨保護的遺王水手,一行九人,悄悄離開巖洞,沿著崎嶇隱蔽的小徑,向島嶼后山摸去。臨行前,陸擎回頭望去,只見海灣中,那幾艘傷痕累累卻依舊巍峨的巨艦,如同沉默的巨人,守護著這片最后的港灣。秦統領站在旗艦船頭,朝著他們離去的方向,微微頷首,青銅面具在月光下泛著清冷的光。
“保重!”陸擎在心中默念,轉身,義無反顧地沒入黑暗的叢林。
后山一處極為隱蔽的礁石縫隙中,藏著一艘蒙著偽裝的小艇。眾人悄然登船,阿木熟稔地操槳,小艇如同離弦之箭,悄無聲息地滑出礁石區,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身后,黑水嶼的方向,隱約還有火光和廝殺聲傳來,但漸漸被海風和波濤聲掩蓋。
小艇在夜色中疾行,朝著大陸海岸線的方向。陸擎坐在船頭,回望那漸行漸遠的島嶼和那場為了他們而繼續的戰斗,心中充滿了悲壯與決絕。
海上遇伏,九死一生,但更讓他心驚的,是秦統領透露的那個消息――南京有內奸,而且是位高權重、能與遺王秘密聯絡的“老朋友”。這說明,晉王在南京的布局,比他想象的更深、更可怕。南京之行,絕非坦途,而是另一個更加兇險、更加復雜的龍潭虎穴。
朝中棋子,早已布下。他手中的證據,能否沖破這重重羅網,遞到該看到的人手中?
小艇破開波浪,向著那黑暗籠罩、卻又承載著唯一希望的海岸線,堅定駛去。前方,是未知的陸地,是更加錯綜復雜的局勢,是隱藏在高官顯貴之中的毒蛇,是決定帝國命運的最后戰場。
他摸了摸懷中貼身藏好的證據,眼神在夜色中,銳利如刀。無論如何,他必須走下去,也必須贏!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