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窖中搖曳的燭火,將八個俘虜扭曲的影子投在斑駁的土墻上,空氣中彌漫著血腥、藥味和恐懼混合的詭異氣息。烏鴉十三和王五的供詞,像一塊塊沉重的拼圖碎片,勉強勾勒出汪直在杭州所布下的血腥網絡的冰山一角。但這幅圖景依舊模糊不清,尤其是關于那位坐鎮南昌的晉王殿下,黑鴉衛的“主人”之一,到底在這其中扮演了何種角色,烏鴉十三那發自骨髓的恐懼和“不知”背后,究竟隱藏著什么,陸擎不敢、也不能輕信。
“分開審,仔細問,互相印證,看他們說的有沒有出入。”陸擎的聲音在地窖陰冷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疲憊,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特別是關于晉王,關于京城那邊,關于那些‘藥’的最終去向和用途。林兄,那紅色藥丸,要盡快弄清成分。石敢,劉爺,審問時注意方法,既要撬開他們的嘴,也要防止他們自戕或者胡亂語混淆視聽。丁伯,您經驗老道,也幫著聽聽,看看他們話里有沒有什么漏洞或者暗示。”
眾人領命,立刻分頭行動。烏鴉十三、王五被單獨提走,關進相鄰但隔音的兩個小地窖。其余六個俘虜也被分別看管,由疤臉劉手下幾個心狠手辣又心思縝密的漢子進行初步盤問。地窖中只剩下陸擎和林慕賢,以及那幾個散發著詭異氣味的繳獲物品。
林慕賢拿著裝有紅色藥丸的瓷瓶,眉頭緊鎖,就著燭光仔細觀察。藥丸呈暗紅色,表面光滑,散發著一股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古怪味道。他又用銀針小心挑了一點粉末,放入清水、醋、酒等不同液體中觀察反應,并用鼻子細細辨別。
“這藥……”林慕賢沉吟道,“確實含有曼陀羅、草烏的成分,用以對抗長期接觸‘安魂香’可能導致的毒性積累和成癮反應,有鎮痛、定驚之效。但里面還混入了別的東西……有阿芙蓉膏的氣味,很淡,但逃不過我的鼻子。此物能致幻、止痛,久服成癮。還有幾味藥材,我一時難以辨明,但其中一味,似乎像是……‘鎖魂草’?”
“鎖魂草?”陸擎心中一凜。他在沈墨筆記中見過這個名字,乃是一種生于南疆瘴癘之地的奇異草藥,有劇毒,少量服用可使人精神恍惚,產生幻覺,易于操控,但長期服用會損傷神智,最終使人癲狂或癡呆,因其可“鎖人魂魄”而得名。此物極為罕見,且被官府明令禁止,只有一些邪教或隱秘組織才會使用。
“阿芙蓉膏,鎖魂草……”陸擎低聲重復,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脊椎升起,“汪直用‘安魂香’對付敵人,用這紅色藥丸控制手下。阿芙蓉膏和鎖魂草,一為成癮控制,一為迷亂心神……好狠毒的手段!服了這藥,既能緩解因接觸迷煙帶來的痛苦,又會逐漸對藥物產生依賴,更會在不知不覺中心智受制,變得麻木、順從,甚至……失去自我判斷,成為只知道聽命的行尸走肉!”
難怪烏鴉十三聽到“斷藥”時如此恐懼,那不僅僅是戒斷的痛苦,恐怕還包含著對失去藥物控制后,精神崩潰、淪為廢人的深層恐懼!也難怪他對晉王之事諱莫如深,恐怕不僅僅是層級不夠,更可能是長期服藥下,對“主人”的恐懼已經深入骨髓,甚至模糊了某些記憶和判斷。
“這藥必須盡快弄清所有成分和解法。”陸擎沉聲道,“不僅是為了對付黑鴉衛,更是為了那些可能被汪直用類似手段控制的流民,甚至……其他官吏。林兄,此事就拜托你了。需要什么藥材或工具,讓石敢他們想辦法。”
“公子放心,我定當竭盡全力。”林慕賢面色凝重地點點頭,將瓷瓶小心收起。
這時,丁老頭從一個單獨關押俘虜的小地窖里走出來,面色有些古怪。他走到陸擎身邊,壓低聲音道:“公子,有點不對勁。”
“丁伯,怎么了?”
“老朽審的那個,是丙字隊第七小隊的普通隊員,編號‘烏鴉二十一’。”丁老頭聲音低沉,“他嚇破了膽,問什么答什么,說的跟那王五和烏鴉十三大同小異,慈濟堂、惠民藥局、碼頭巡檢司,抓人、試藥、化人池……都差不多。但問到他們聽誰的命令,最終為誰辦事時,他……”
丁老頭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困惑:“他說,他們接到的命令,都來自薛千戶。薛千戶說,是為汪公公辦事。但汪公公上面是誰,他不知道。我問是不是晉王,他搖頭,說從來沒聽薛千戶明確提過晉王。但有一次,他聽隊里一個資格老的小旗喝酒后嘟囔,說‘咱們這是替天家辦臟活,管他是王爺還是公公,讓殺誰就殺誰’。”
“替天家辦臟活?”陸擎眉頭緊鎖。天家,自然指的是皇帝、皇室。難道黑鴉衛背后的,不止汪直,甚至不止晉王,還牽扯到更上層的皇室斗爭?
“還有,”丁老頭繼續道,“我問他,那些從流民中抓去試藥的人,最后怎么樣了。他說,具體不清楚,但聽在慈濟堂當看守的弟兄提過一嘴,說有些人試藥后變得‘很聽話’,被送到別的地方‘干活’去了,還有些試藥‘不成功’的,就處理掉了。我問送到哪里干活,他支支吾吾,最后說,好像……好像是送到了礦上,或者什么工地。”
礦上?工地?陸擎心中疑竇叢生。汪直在杭州,除了“賑災”,還有什么需要大量隱秘勞力的工程?而且是用這種被藥物控制了的、行尸走肉般的勞力?
就在這時,石敢和疤臉劉也分別結束了初步審問,面色凝重地走過來。
“公子,那個王五又吐了些東西。”石敢先開口,“他說,大概半個月前,他跟著薛千戶去‘惠民藥局’送一批新抓的‘藥人’,偶然聽到里面兩個藥師打扮的人在爭吵。一個說‘這鎖魂草的用量不能再加了,再加人就真成傻子了,還怎么干活?’,另一個說‘上面催得緊,要的就是聽話肯干,傻不傻有什么要緊?橫豎都是消耗的料’。”
鎖魂草!果然!這證實了林慕賢的判斷。汪直不僅在用藥物控制黑鴉衛,更在那些所謂的“藥”里,加入了足以讓人變成“聽話傻子”的鎖魂草!而那些變成“傻子”的流民,被送去的地方,很可能就是王五口中提到的“礦上”或“工地”!
“還有,”疤臉劉接口道,他審的是另一個小頭目,“我那家伙說,他們丙字隊除了在杭州城活動,偶爾也會押送一些‘特殊貨物’出城,沿著運河往北走。他參與過一次,押的是幾十個‘病愈’的流民,說是送到北邊什么皇莊去墾荒。但他覺得不對勁,那些流民眼神呆滯,走路僵硬,像木頭人一樣。而且,押送路線很繞,最后進了一個有官兵把守的大莊子,不像皇莊,倒像……像私礦的入口。”
皇莊?私礦?往北?陸擎腦中飛速運轉。杭州往北,是太湖流域,再往北是應天府(南京)方向。那里有什么需要大量隱秘勞力,且由官兵(可能是黑鴉衛假扮或控制的官兵)把守的礦場或工程?
“有沒有提到晉王?”陸擎最關心這個問題。
疤臉劉搖頭:“我問了,他說從來沒聽薛千戶提過晉王具體吩咐什么事。但薛千戶有一次醉酒后罵娘,說‘老子在江西替他看家護院,跑到這杭州來干這臟活累活,還得看那沒卵子的閹人臉色’,聽那意思,薛延原來可能是晉王府的護衛頭子一類,被晉王派來協助汪直,但似乎對汪直并不怎么服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