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擎和石敢混在隊伍末尾,暗中觀察。只見廟門吱呀一聲開了條縫,一個身形佝僂、穿著破舊道袍、臉上布滿可怕疤痕(似乎是被火燒過)的老道士探出頭來。他確實不能說話,只是用一雙渾濁卻銳利的眼睛掃視了一下排隊的人,然后無聲地招了招手。
人群開始緩慢地向前移動。輪到的人走到廟門口,啞巴道士會遞出一個粗糙的陶碗,里面裝著小半碗黑乎乎的、散發(fā)著古怪草藥味的液體。接過碗的人,有的會從懷里掏出點東西――一小把米,一塊干糧,甚至是一件破衣服――放在門邊的破筐里;更多的人則是空空如也,只是不停地作揖磕頭。啞巴道士也不計較,只是擺擺手,示意他們快喝快走。
輪到陸擎和石敢。陸擎走上前,啞巴道士將陶碗遞給他。陸擎接過,沒有立刻喝,而是仔細聞了聞。液體呈深褐色,氣味復雜,有甘草、黃連等常見苦寒藥材的味道,但似乎還夾雜著一絲極淡的、難以形容的腥氣,與“瘟神散”的甜腥氣不同,但同樣令人不安。他學過一些醫(yī)理,知道這碗“符水”成分絕不簡單,絕非普通的安慰劑。
他抬起頭,看著啞巴道士的眼睛,低聲道:“道長,我們不為符水而來。我們想知道,這瘟疫的根,到底在哪兒?可有解?”
啞巴道士渾濁的眼睛猛地一縮,死死盯著陸擎,疤痕扭曲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但眼神深處卻閃過一絲極度的震驚和警惕。他喉嚨里發(fā)出“嗬嗬”的怪響,用力搖頭,擺手,示意陸擎快走,不要多問。
陸擎不退反進,聲音壓得更低,只有兩人能聽見:“我們知道這不是天災,是人禍。我們知道水井,知道黑衣人,知道‘瘟神散’。”
“瘟神散”三個字出口,啞巴道士渾身劇震,手中的陶碗差點掉落。他猛地抓住陸擎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渾濁的眼睛里爆發(fā)出駭人的光芒,死死盯著陸擎,喉嚨里“嗬嗬”作響,似乎在質問,又似乎在警告。
陸擎任他抓著,目光坦然相對,緩緩道:“我們手里,有東西,或許能揭開這毒藥的真相。但我們找不到能看懂、能用的人。道長,或者你背后的人,可否指條明路?”
啞巴道士的呼吸急促起來,他死死盯著陸擎看了半晌,又警惕地看了看陸擎身后的石敢,以及遠處排隊的人群。最終,他松開了手,喉嚨里發(fā)出一連串急促的、含義不明的“嗬嗬”聲,同時用手快速比劃了幾個手勢。
陸擎看不懂手語,但從啞巴道士的眼神和手勢的急切程度,他能感覺到對方聽懂了,而且似乎知道些什么,但這里絕不是說話的地方。
啞巴道士飛快地從懷里摸出一小塊折疊的、臟兮兮的布片,塞到陸擎手里,然后用力推了他一把,示意他快走,同時指了指土地廟后面更深的黑暗處,又伸出三根手指,晃了晃。
陸擎會意,將布片緊緊攥在手心,對啞巴道士點了點頭,將陶碗中的“符水”一飲而盡――液體苦澀中帶著一股奇異的灼熱感,流入胃中,并未帶來不適,反而似乎暫時壓下了些許咳嗽的欲望。他將空碗放回門邊的破筐,對石敢使了個眼色,兩人迅速離開隊伍,朝著啞巴道士所指的廟后黑暗處走去。
他們剛離開不久,就聽到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呼喝聲,由遠及近,似乎正朝著慈濟庵方向而來!是官差?還是別的什么人?
陸擎和石敢心中一凜,加快腳步,迅速隱入土地廟后荒草叢生的墳地中。他們剛剛藏好身形,就看見一隊約莫十人的騎兵,舉著火把,疾馳而至,在土地廟前勒住馬匹。為首的是一個身穿低級武官服飾的漢子,面色冷峻,厲聲喝道:“奉知府大人令,查拿妖惑眾、私售假藥、擾亂防疫之匪類!里面的人,統(tǒng)統(tǒng)出來!”
排隊領取“符水”的流民頓時亂作一團,四散奔逃。啞巴道士站在廟門口,火光映照著他疤痕累累、面無表情的臉,他沒有任何動作,只是冷冷地看著那些官兵。
那武官一揮手,兵丁如狼似虎地沖上前,將啞巴道士和幾個沒來得及跑掉的流民團團圍住,開始粗暴地搜查土地廟。
陸擎和石敢伏在荒草中,屏息凝神。他們看到兵丁從廟里搜出了一些簡陋的制藥工具、幾包草藥,以及一個上了鎖的小木箱。啞巴道士被反剪雙手,押到武官馬前。
“妖道!竟敢在此私設神壇,兜售假藥,蠱惑民心,破壞官府防疫大計!給我?guī)ё?,嚴加審問!”武官厲聲喝道?
啞巴道士依舊一不發(fā),只是用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武官,嘴角似乎扯動了一下,露出一個譏誚而詭異的笑容,隨即被兵丁粗暴地拖走。
火把的光亮和兵丁的呼喝聲漸漸遠去,土地廟前恢復了黑暗和死寂,只剩下被踐踏的荒草和打翻的陶碗碎片,無聲地訴說著剛剛發(fā)生的鎮(zhèn)壓。
陸擎攤開手心,那塊臟兮兮的布片已經被汗水浸濕。他借著微弱的星光,勉強辨認出,布片上用炭筆畫著一個極其簡陋的圖案――似乎是三條波浪線,上面畫著一只眼睛。圖案下方,還有一個歪歪扭扭的地址:“清河坊,碎玉橋下,第三根橋樁,子時。”
三條波浪線,是代表水?還是運河?上面的眼睛,是監(jiān)視?還是“注意”?這個啞巴道士,果然不簡單!他背后,必然有一個隱秘的組織或人物,在調查瘟疫,甚至可能也在研究“瘟神散”!這個地址,是他們碰頭的地點?還是存放線索的地方?
“公子,此地危險,不宜久留?!笔业吐暤?。官兵剛來搜查過,難保不會有后續(xù)盤查。
陸擎點點頭,將布片仔細收好。啞巴道士被抓,這條線索暫時斷了,但新的線索出現了?!扒搴臃?,碎玉橋下”,這將是他們的下一個目標。
然而,就在他們準備悄悄離開墳地時,遠處官道上,再次傳來急促而整齊的馬蹄聲,比剛才那隊官兵的聲勢要大得多!只見一隊約五十人的精銳騎兵,護衛(wèi)著幾輛蒙著油布的馬車,風馳電掣般朝著杭州城北門方向疾馳而去。騎兵鎧甲鮮明,刀弓齊備,顯然是來自京師的禁軍!馬車上,插著代表“六百里加急”的令旗,在火把照耀下獵獵作響!
是驛站急報!而且是最高級別的“六百里加急”!
如此深夜,如此陣仗,從京師方向而來,直奔杭州城!是朝廷對東南瘟疫的應對?是新的旨意?還是……與朝中清洗、與汪直一黨的陰謀有關?
陸擎和石敢伏在草叢中,心臟狂跳,目送著那隊氣勢洶洶的急報騎兵,如同黑色的鐵流,撞開寂靜的夜幕,沖向那座被瘟疫和陰謀籠罩的城池。馬蹄聲如同重錘,敲擊在每一個窺見者的心上。
東南的急報,終于來了。但這急報帶來的,是解民倒懸的甘霖,還是催人性命的屠刀?是揭開真相的曙光,還是更深黑暗的前奏?
土地廟的啞巴道士被帶走了,他留下的布片指向了一個新的地點。碼頭的倉庫隱藏著毒材轉運的秘密。而此刻,來自京師的加急馬蹄,正踏碎杭州城外的死寂。所有的線索,如同被無形之手撥動的琴弦,開始發(fā)出低沉而危險的共鳴。陸擎知道,風暴,真的要來了。而他,必須在這風暴降臨之前,找到那個能看懂布片圖案、能理解“瘟神散”、能對抗這滔天陰謀的關鍵之人。時間,已經不多了。無論是對于他,還是對于這座在瘟疫中**的城池,和這片在陰謀下顫抖的土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