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沉吟道:“宮城守衛主要分三層。最外層是五城兵馬司和京營,負責皇城外圍。內層是侍衛親軍和御前侍衛,負責宮門和主要宮殿。最核心的,是大內侍衛和東廠番役,負責皇帝、后宮及機要之地。冷宮位置偏僻,守衛相對松懈,常規巡邏每兩個時辰一次,由侍衛親軍下屬的‘凈軍’負責,這些人多是老弱或不得志之輩,巡視并不認真。但……”
他語氣變得凝重:“自去年開始,我注意到,冷宮附近偶爾會有東廠的番子出現,行蹤詭秘,不按常例巡邏,似乎在暗中監視著什么。尤其是最近幾個月,頻率有所增加。我懷疑,晉王或王振,對冷宮也有所關注,甚至可能已經察覺到了什么。”
東廠!陸擎心中一凜。這個直屬皇帝、由太監掌控的特務機構,權勢熏天,無孔不入。如果東廠也插手其中,事情就更加復雜了。
“還有,”癸七補充道,聲音壓得更低,“我暗中調查時,發現一個情況。當年在云妃身邊伺候的宮人,除了已知的蘇嬤嬤、孫嬤嬤,以及那個投井自盡的小太監,還有一個人,可能還活著。”
“誰?”陸擎立刻追問。
“一個叫小祿子的太監。他當年是靜思苑的粗使太監,負責打掃庭院、搬運雜物。云妃‘病故’后,靜思苑的宮人被遣散,小祿子被分到了浣衣局。但沒過多久,浣衣局就報說他失足落水死了。我查過當年的記錄,發現有些蹊蹺。小祿子落水的地方,并非浣衣局內的水井或水池,而是皇宮西北角、靠近御花園的一處偏僻池塘。那里平日少有人去。而且,小祿子死后,尸首很快被火化,沒有驗尸。我懷疑,他的死,并非意外。”
又是一個可能被滅口的知情人!陸擎感到一股寒意沿著脊椎升起。對手行事之周密狠辣,令人發指。為了掩蓋真相,他們不惜將當年所有可能知情的人,全部清除。
“小祿子……還有家人嗎?”陸擎問。
癸七搖頭:“他是自幼凈身入宮,沒有家人。不過,我查到,他當年在宮外有個相好的對食宮女,叫春娥,是尚服局的宮女。小祿子‘死’后不久,春娥就因‘急病’暴斃,同樣被匆匆火化。兩人幾乎同時‘意外’身亡,太過巧合。”
線索似乎又斷了。但陸擎沒有氣餒,追問道:“可還有人知道小祿子或春娥的事情?哪怕是些細枝末節?”
癸七思索片刻,道:“我當年在宮中布線,曾與一個在御膳房當差的老火夫有些交情。他年紀大了,耳朵背,但記性很好,喜歡喝酒,酒后話多。有一次他喝醉了,無意中提起,大概在云妃出事前半年,他曾在半夜起來小解時,看到小祿子鬼鬼祟祟地從御花園方向回來,懷里似乎揣著什么東西,神色慌張。當時他沒在意,后來小祿子死了,他才覺得有些奇怪。但一個老火夫的話,沒人會在意。”
御花園?小祿子半夜去御花園做什么?懷里揣著什么東西?陸擎敏銳地捕捉到這個細節。御花園靠近冷宮,難道小祿子當晚是去了冷宮?或者,見了什么人?
“那個老火夫,現在還活著嗎?在哪里?”陸擎追問。
“還在御膳房,不過因為年紀太大,手腳不利索,已經被打發去負責燒火和看管柴房了。他叫陳三,因為耳背,人都叫他陳聾子。”癸七道,“公子想見他?御膳房人多眼雜,而且陳三雖然耳背,但并不傻,不會輕易對外人說宮里的事,尤其是涉及到那些‘貴人’的。”
陸擎沉吟。這確實是個問題。但小祿子這條線,或許能揭開更多內幕。一個粗使太監,半夜去御花園,行為鬼祟,之后不久,云妃出事,他也“意外”身亡……這絕不僅僅是巧合。
“除了地圖和這些情報,你還有其他發現嗎?關于晉王,關于王振,或者……關于我父親當年的案子?”陸擎看向癸七。
癸七沉默了片刻,似乎在斟酌用詞,良久,才緩緩說道:“陸帥的案子,表面是勾結北漠,通敵叛國。但我潛伏這些年,暗中調查,發現了一些疑點。當年指證陸帥通敵的所謂‘密信’和‘信物’,來歷蹊蹺。而陸帥‘畏罪自盡’后,晉王迅速接管了潛龍衛,并將其清洗、改組。許多忠于陸帥的舊部,不是被殺,就是被貶謫、流放。這不像是對待叛國者應有的處理方式,倒像是……清除異己,奪取權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我還查到,在陸帥出事前半年,晉王曾秘密與北漠的一位特使有過接觸,地點在京城一家名為‘清風樓’的酒樓。當時我正好在附近執行另一項任務,偶然看到,但未能靠近。后來清風樓發生火災,掌柜和伙計全部葬身火海,線索就斷了。我一直懷疑,陸帥的‘通敵’罪名,或許與晉王這次秘密接觸有關,是栽贓嫁禍。”
晉王私通北漠?陸擎心中巨震。如果癸七所屬實,那晉王就不僅僅是結黨營私、構陷忠良,而是真正的里通外國,叛國大罪!但他為何要這么做?僅僅是為了扳倒政敵,奪取潛龍衛的掌控權?
“還有,”癸七繼續拋出更驚人的信息,“關于云妃和九皇子。我查到,在云妃被打入冷宮前,她曾因九皇子的事情,與當時還是德妃的劉皇后發生過激烈沖突。具體原因不明,但據當時在翊坤宮當差的一個老宮女酒后失,似乎與欽天監有關。欽天監曾有人向先帝進,說九皇子命格與先帝相沖,恐對國運不利。而進之人,與劉皇后的父親,當時的國丈、禮部尚書劉墉,過往甚密。云妃失寵,或許與此有關。而后來構陷云妃與侍衛有私,或許只是找一個由頭,將她徹底打入塵埃。”
欽天監?命格相沖?陸擎眉頭緊鎖。宮闈爭斗,往往借助這些玄虛之說,殺人不見血。如果云妃失寵是因為九皇子的“命格”,那后來的一切悲劇,似乎都有了更深的緣由。劉皇后,也就是現在的太后,她的家族劉氏,與晉王楊廷軒關系密切,是堅定的晉王黨。難道從一開始,云妃和九皇子,就是晉王和劉氏為了奪嫡而必須清除的障礙?
“劉皇后……太后……”陸擎喃喃道,腦海中飛速整理著這些信息。云妃舊案、九皇子夭折、陸家蒙冤、鹽稅貪污、晉王私通北漠……這些看似孤立的事件,背后似乎都有一根無形的線串聯著,而線的另一端,都指向了同一個人――晉王楊廷軒,以及他龐大的利益集團。
“另外,關于昨晚在慈云庵外伏擊你們,以及后來出現的灰衣人,”癸七最后說道,“我事后去現場查探過。伏擊者使用的暗器帶有‘斷魂散’的毒性,這種毒藥,是江湖上一個名為‘影閣’的殺手組織慣用的。影閣拿錢辦事,不問是非,但收費極高,能請動他們,背后主使財力必然雄厚。而那個灰衣人留下的碧磷粉,確實是南疆五仙教的獨門毒物。五仙教遠在西南,教眾極少踏足中原,更遑論插手朝廷之事。此人身份,極為可疑。”
影閣?五仙教?陸擎感到一陣頭痛。局面越來越復雜了。除了晉王、王振、可能還有宮中的太后勢力,現在又冒出了江湖殺手組織和神秘的南疆用毒高手。這潭水,比他想象的還要深,還要渾。
“癸七,你可有辦法,讓我們安全潛入冷宮靜思苑?”陸擎將紛亂的思緒暫時壓下,問出最緊要的問題。
癸七看著地圖,手指在幾條線上劃過,沉吟道:“有地圖,加上我這些年的觀察,可以規劃出一條相對安全的路徑。三日后,是宮中‘送寒衣’的日子,內務府和惜薪司會有大量雜役、太監出入各宮,運送過冬的衣物、炭火,守衛會比平時松懈一些,盤查也不會那么嚴格。我可以設法將你們混入送寒衣的隊伍,進入西苑范圍。之后,再伺機潛入冷宮。但進去之后,如何行動,如何搜尋,以及萬一遇到突發情況如何撤離,需要仔細計劃。”
陸擎看著地圖上那條彎彎曲曲、標注著各種符號和注釋的路徑,又看了看癸七那雙沉靜而堅定的眼睛,點了點頭。
“好,就定在三日后。癸七,有勞你了。”
癸七抱拳:“分內之事。癸字部雖只剩我一人,但為陸帥,為公子,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篝火噼啪,映照著洞中幾張或堅毅、或滄桑、或凝重的面孔。前路艱險,迷霧重重,但有了癸七帶來的詳細地圖和珍貴情報,他們總算不再是盲人摸象。潛入冷宮,尋找毒藥證據,雖然危險,但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而晉王府、慈云庵的鮮血、神秘的影閣殺手、南疆五仙教的碧磷粉、欽天監的讖、太后的家族……所有這些線索,如同一個個碎片,等待著被拼湊成一幅完整的、驚心動魄的陰謀圖景。三日后,冷宮之行,或許能揭開更多秘密,但也必將面臨更大的危機。
夜還很長,但黎明前的黑暗,往往最為濃重。陸擎撫摸著懷中那塊冰冷的碎瓷片,仿佛能感受到孫嬤嬤臨死前的不甘與恐懼。他默默發誓,無論前方有多少艱難險阻,他一定要查清真相,告慰所有含冤的亡魂。
洞外,山風呼嘯,林濤陣陣,仿佛無數冤魂在嗚咽,在催促。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