癸七帶來的消息,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入巨石,激起千層波瀾。皇城地圖、冷宮守衛詳情、小祿子的蹊蹺死亡、晉王與北漠特使的秘密接觸、劉太后家族與欽天監的關聯,以及影閣殺手和神秘灰衣人的出現……大量信息涌入,讓巖洞中的氣氛愈發凝重,也讓他們對即將到來的冷宮之行,有了更清醒的認識,也平添了更多變數。
陸擎強壓下心中翻涌的思緒和傷勢帶來的隱痛,將癸七繪制的地圖仔細收好。這幅地圖,是他們潛入冷宮的最大依仗,也是癸七冒著生命危險潛伏多年的心血結晶。
“癸七,這三日,你務必小心,不要引起任何懷疑。”陸擎鄭重囑咐,“潛入計劃,我們需從長計議,務求周全。你且先回去,三日后辰時,我們在西直門外‘悅來’茶樓后巷匯合,具體細節,到時再定。”
癸七點頭:“公子放心,我身份掩護做得很好,不會有事。三日后,辰時,悅來茶樓后巷,不見不散。”說罷,他對著陸擎和趙平抱了抱拳,身形一閃,便如同融入陰影的獵豹,悄無聲息地消失在山洞外的夜色中,來去無痕。
“此人潛伏功夫,當真了得。”秦川忍不住贊道,“有他相助,我們把握大了許多。”
趙平卻微微皺眉:“癸字部專司潛伏暗樁,身份隱秘,互不統屬,行事風格也最為謹慎。癸七能活到現在,并繪制出如此詳盡的地圖,其心性能力,毋庸置疑。只是……他出現得太過巧合,所提供的情報也極為關鍵,我們仍需保持警惕,不可全無保留。”
陸擎明白趙平的顧慮。癸七的身份和情報雖然可信度很高,但在這迷霧重重的局勢中,對任何突然出現的助力,保持一份謹慎總是必要的。“趙統領所極是。癸七可用,但不可盡信。三日后行動,我們也要做好應急預案。”
沈墨一直沉默地聽著,此刻開口道:“當務之急,是公子你的傷勢。強行運功牽動了‘陰陽引’,又添新傷,若不及時調理,恐有反復。這三日,你需靜心調養,不可再妄動真氣。至于潛入冷宮的具體計劃,我們可以從長計議。”
陸擎知道沈墨所有理,點了點頭,盤膝坐下,開始運功調息。沈墨又取出金針,為他疏通經脈,穩定體內冰火沖突的氣息。趙平和秦川則負責警戒,同時開始低聲商討潛入的細節。
時間在壓抑而緊張的氣氛中緩緩流逝。次日清晨,沈墨留下照看陸擎,趙平和秦川則冒險潛回城內,一則打探風聲,看看慈云庵慘案是否已驚動官府,晉王府和影閣方面有何反應;二則采購一些必要的物資,如夜行衣、工具、藥物等,為潛入皇宮做準備。
日落時分,趙平和秦川安全返回,帶回了消息和一些必需品。
“慈云庵的案子,順天府已經接手,但對外宣稱是山賊流寇所為,正在緝拿,并未大張旗鼓。”趙平低聲道,“但我感覺,順天府的衙役只是在做表面文章,真正的探查力量,似乎來自東廠。我在慈云庵附近發現了東廠番子的蹤跡,他們搜查得很仔細,像是在找什么東西。”
“果然,東廠也插手了。”陸擎并不意外,王振掌控東廠,對冷宮之事必然關注。慈云庵被屠,孫嬤嬤留下的線索指向冷宮,東廠必然不會坐視。
秦川補充道:“我還打聽到,昨日開始,京城各城門、要道的盤查突然嚴格了許多,尤其是對攜帶兵刃、身形精壯的男子,盤問甚嚴。五城兵馬司的人也增加了巡邏次數。這不像是因為慈云庵的案子,倒像是在搜捕什么要犯。我懷疑,是沖著我們來的,或者,至少是沖著可能與慈云庵之事有關的人。”
是晉王府,還是影閣?或者兩者皆有?陸擎感到一股無形的壓力正在收緊。對手的反應比預想的更快,也更激烈。
“另外,我還去了一趟西直門附近,查看了‘悅來’茶樓周圍的地形。”趙平鋪開一張簡陋的草圖,“茶樓后巷連接著幾條小巷,四通八達,便于隱蔽和撤離。附近有早市,辰時人多眼雜,便于我們混入人群。癸七選擇此地匯合,考慮得還算周全。”
陸擎仔細看了看草圖,記下關鍵路徑和可能的撤離方向。潛入皇宮,如同闖龍潭虎穴,任何一個細節的疏忽,都可能導致萬劫不復。
接下來的兩日,陸擎在沈墨的全力施為和藥物輔助下,專心療傷,穩固體內氣息。雖然“陰陽引”的隱患依舊存在,但總算暫時被壓制下去,恢復了七八成戰力。趙平、秦川和“無面鬼”則反復推演潛入路線、應對各種突發情況的方案,并與陸擎、沈墨商討,不斷完善計劃。
在此期間,沈墨也沒有閑著。他除了照料陸擎,大部分時間都在研究那幾本從胡不歸處得來的賬本副本,以及孫嬤嬤留下的血書和碎瓷片。他總感覺,胡不歸留下的賬本,似乎還隱藏著更深層的秘密。那些被巧妙掩飾的賬目流向,那些代號和隱語,像是一個精心設計的謎題。
第三日傍晚,陸擎傷勢基本穩定,眾人圍坐在一起,做最后的推演和準備。沈墨忽然拿著一本賬冊,眉頭緊鎖,似乎在苦苦思索什么。
“沈先生,可是有什么發現?”陸擎問道。
沈墨指著賬冊上一處不起眼的角落:“公子,你看這里。這幾筆從‘揚州鹽商會館’流出的‘茶敬’,最終接收方代號是‘墨翁’,我們之前推測是王振。但你看這筆‘茶敬’的數額,紋銀三千兩,時間是景和二十一年三月初七。再看這里,同一時期,有一筆從戶部流出的‘修河款項’,數額是紋銀五千兩,撥付給‘工部都水司’,但經手人簽名旁邊,有一個極淡的、類似墨點的痕跡。”
他頓了頓,又翻到另一頁:“還有這里,景和二十二年六月,從‘蘇州織造衙門’流出的‘炭敬’,紋銀兩千五百兩,接收方是‘石叟’。而幾乎同時,兵部有一筆‘軍器采買’款項,紋銀八千兩,撥付給‘軍器局’,經手人簽名處,也有一個類似的、像是無意中滴落的墨點。”
沈墨將幾處有墨點痕跡的賬目指給眾人看:“這些墨點,位置、大小、形狀,都極為相似,而且都出現在與‘茶敬’、‘炭敬’等灰色支出時間相近的、戶部或兵部的正式撥款賬目旁邊。起初我以為只是賬房先生無意中滴落的墨漬,但出現的頻率和位置,未免太過巧合。而且,胡不歸是何等精細之人,他記錄的賬本副本,怎會留下如此多無意間的污漬?”
陸擎心中一動:“沈先生的意思是……這些墨點,是胡不歸故意留下的標記?是一種……密碼?”
“很有可能!”沈墨眼睛發亮,“胡不歸不敢在賬本中直接記錄關鍵信息,但又不甘心讓真相徹底湮滅,所以他用了隱語和代號,甚至可能用了只有他自己才懂的密碼。這些墨點,或許就是密碼的一部分!”
他拿起筆,在一張空白紙上,將幾處有墨點的賬目摘抄下來,并列上對應的日期、金額、款項名稱和接收方代號。
“你們看,‘墨翁’對應三千兩,三月初七;‘石叟’對應兩千五百兩,六月;還有這里,‘竹道人’對應一千八百兩,九月……而旁邊有墨點的正式撥款,分別是五千兩、八千兩、四千兩……”
沈墨一邊寫,一邊喃喃自語,手指無意識地在紙上劃動,試圖找出其中的規律。“日期?金額?還是名稱?”
陸擎也凝神細看,忽然,他注意到那些正式撥款的金額,與“茶敬”、“炭敬”的金額之間,似乎存在著某種比例關系。
“沈先生,你看,五千兩對三千兩,比例大約五比三;八千兩對兩千五百兩,比例約三十二比十,簡化后約十六比五;四千兩對一千八百兩,比例約二十比九……”陸擎指著數字道,“這些比例看似雜亂,但若將它們與日期結合呢?三月初七,三月是第三個月;六月初,六月是第六個月;九月初,九月是第九個月……”
沈墨猛地抬頭,眼中精光閃爍:“公子,你是說,墨點的位置,或者墨點對應的正式撥款金額與灰色支出金額的比例,可能對應著某種編碼?比如……《千字文》或者某種密碼本的頁數、行數、列數?”
“胡不歸是大賬房,精于計算,對數字極為敏感。他若要用密碼,很可能會用他最熟悉的數字游戲。”陸擎沉吟道,“但密碼本是什么?他如何確保拿到賬本的人能看懂?除非……密碼本是某種公開的、或者特定人群才知曉的東西。”
“《太祖大誥》!”一直沉默旁聽的“無面鬼”忽然開口,聲音嘶啞,“潛龍衛早年傳遞密信,有時會用《太祖大誥》作為密碼本。因為此書每個潛龍衛都必須熟讀,且版本固定,不易出錯。胡不歸雖非潛龍衛,但他是內務府大賬房,常年與宮中、與各部打交道,《太祖大誥》這種必讀的官書,他必然滾瓜爛熟。”
《太祖大誥》!陸擎和沈墨對視一眼,都看到了對方眼中的亮光。這很有可能!《太祖大誥》是太祖皇帝親撰的訓誡文書,每個官員都必須學習、背誦,版本統一,內容固定,確實是理想的密碼本!
“快,找一本《太祖大誥》來!”陸擎急道。但旋即想到,他們身處荒山巖洞,哪里去找這本書。
沈墨卻道:“不必書。我早年學醫,也需熟讀經典,對《太祖大誥》雖不能倒背如流,但大致內容還記得。我們可以試試看。”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下《千字文》的前幾句,“天地玄黃,宇宙洪荒……”然后搖頭,“不對,《千字文》是啟蒙讀物,胡不歸可能會用,但不如《太祖大誥》更符合他的身份和處境。我們假設他用《太祖大誥》為密碼本,那么,這些數字可能對應頁、行、字。”
他努力回憶著《太祖大誥》的篇目和大致內容,嘗試用“三月初七”的“三”和“七”作為頁數和行數,用金額比例換算出的數字作為列數,去對應可能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