造紙的事有了希望,然而還沒在村里開展全面試驗,就被另一樁天大的事給硬生生擠到后頭去了。
眼瞅著春夏之交,天氣是一日熱過一日,院試的日子也一天天的逼近,像塊大石頭壓在全家心頭。
這可是考秀才的正經關頭,過了這一關,才算真正踏進讀書人的門檻。
這回沒宋安宇什么事了,夫子讓他多等幾年,待把基礎打穩了再下場。
宋瑞峰則是把手里那些雜七雜八的試驗全撂下,一頭扎進書房那堆厚厚的書本里,直接兩耳不聞窗外事。
“爹,你歇會兒吧,可別把身子給熬壞了。”宋安沐端著一碗蓮子羹走進書房,看著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心里直心疼。
“沒事,再看一會兒就歇,”宋瑞峰頭也不抬,手里還在翻著書頁,“這幾道策論題,我總覺得還沒把握透。”
全家上下自然都跟著動起來,一切都以宋瑞峰考學為最緊要。
蘇明華簡直是掏空了畢生所學,變著花樣的搗鼓著吃食。
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守著灶臺,今天用文火慢燉老母雞湯,油花被撇得干干凈凈,只留下清亮鮮美的湯水。
“主家,這湯燉得真香,”錢娘子在旁邊幫忙洗菜,忍不住夸道。
“還得多燉一會兒,把精華都給熬出來才行,”蘇明華輕聲回到,“家里的幾個爺們兒讀書辛苦,都得好好補補。”
明天又精心蒸上一碗嫩滑的蛋羹,滴上幾滴香油,撒上些蔥花。
過幾日又念叨著吃魚聰明,讓李牛特意去集市里買了條大鮮魚回來熬湯。
她恨不得一天喂宋瑞峰八頓,把所有的滋補心思都化在一粥一飯里。
宋安沐主動包攬了督促兩個堂弟功課的活兒,她把自己那股認真勁拿了出來,美其名曰提前演練當女夫子,實則是把兩個皮猴子,給牢牢拘在書房的一角。
“你們都給我安靜點,不許大聲喧嘩,不許滿院子瘋跑,更不許去打擾你們大伯用功。”宋安沐板著臉說著。
“知道了,安沐姐。”兩人乖乖點頭,連平時最皮的元序都老實了不少。
她拿了繡繃在一旁看著,時不時抬頭用眼神鎮壓一下蠢蠢欲動的兩人,倒也維持住了書房那片小天地的清凈。
宋瑞峰這回是真下了死力氣。
天天關在書房里,除了吃飯睡覺,幾乎所有時間都耗在了那幾張書桌上。
每天搖頭晃腦的念書,鋪開紙筆凝神寫文章,寫完了又涂涂改改,覺得不滿意就團了重寫。
這壓力一大,嘴上起了好幾個焦干的燎泡,眉頭也總是擰著個疙瘩。
“別給自己太大壓力,”蘇明華晚上給他送湯時,拉著他到窗邊透透氣,手指輕輕給他按著太陽穴,“咱家現在的日子過得去,鋪子的生意穩當,田里收成也好,不指望著你光宗耀祖,你就放輕松,就當是去試試水,歷練歷練就成。”
“道理我都懂,就是…就是忍不住會心慌。”宋瑞峰嘆口氣,“這次不比上次,刷下去的人會更多,聽說好些考了白頭的童生都折在了這一關。”
“你就盡人事,聽天命,”蘇明華打斷他,語氣輕松的道,“你就是心思太重,想得太多,今晚別看太晚了,早點歇著,養足精神比啥都強。”
院試在府城舉行,路途不算近,李牛又是提前好幾天,趕著牛車去探了路,回來把一路的情況都打聽得一清二楚。
“我都看好了,從咱這兒到府城,哪里道路平坦,哪里需要繞行,哪里可以歇腳打尖,進城后哪家客棧干凈便宜又離考場近,我都記下了。”李牛認真的匯報著。
出發那天,天還黑沉沉的,遠處天際才透出一絲魚肚白,宋家院門就開了。
李牛早已套好了牛車,車上鋪了厚厚的干草和被褥,除了宋瑞峰和宋安宇,同車的還有鎮上另外兩個要去赴考的學生。
“路上當心!別趕太急!”趙氏追出來扒著車轅,把一包剛烙好還燙手的油餅和幾個煮雞蛋硬塞進車里,“到了地方記得先找地方捎個信回來!考完了就趕緊回來,別在府城多耽擱…聽見沒?”
“奶,您放心,我會照顧好爹的。”宋安宇乖巧的應著。
牛車吱吱呀呀的走了,車輪壓在土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漸漸消失在晨霧里。
留下一大家子人站在門口,望了許久才轉身回去。
府城果然氣派,城墻高聳人來人往,幾人找了間客棧住下。
到了考試那天,考場外比上次還人山人海,全是等著進場的學子和送考的家人們,各種口音混雜在一起,嗡嗡作響著。
搜檢的衙役板著臉,眼神銳利,檢查的程序一絲不茍。
“爹你別緊張,正常發揮就好。”宋安宇在考場外輕聲鼓勵他。
宋瑞峰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提著考籃,隨著緩慢移動的人流,一步步走進那森嚴狹小的號舍。
一連幾天答題做文章,都很是耗神費力,狹小的號舍里那是又悶又熱的,蚊蟲叮咬,吃的是冷硬干糧,喝的是白水。
策論題目出得有些刁鉆,宋瑞峰凝神思索,額上滲出細汗。
忽然,他腦子里靈光一閃,想起以前現代看雜書時,瞄過幾眼的治理觀念,關于興修水利,普惠百姓之類的。
他心下一動,巧妙的將其包裝成偶讀某上古殘卷所得之古人之思,謹慎的融入了自己的文章之中。
等考完試出來,宋瑞峰整個人都瘦了一圈,他臉色發白,眼底下泛著濃重的青黑,腳步都有些虛浮。
“爹!你辛苦了!”宋安宇趕緊上前扶住他,“感覺怎么樣?”
“還行吧,反正我是盡力了。”宋瑞峰疲憊的笑了笑。
李牛把車趕到近前,把兩位主子扶上車后,一路都把車趕得極穩當,盡量做到不顛簸,慢悠悠的回留下鎮。
等待放榜的日子最是煎熬。
宋瑞峰表面看著平靜,該去學堂上課就去上課,該回家看書就看書,但家里人都知道他心里提著呢,吃飯時常常吃著吃著就愣起神來,連蘇明華變著花樣做的飯菜,他似乎也嘗不出太多滋味來。
“老宋,你別想太多,至于結果如何,過幾日就知道了。”蘇明華安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