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來了精神,唾沫星子橫飛:“我跟你們講,瘴這玩意兒分好多路數,白蒙蒙浮著的那是冷瘴,看著嚇人,毒性反倒小些,用些菖蒲雄黃就能頂一陣,最要命的是那瘴母!聽說那顏色鮮亮,紅是紅綠是綠,聞著有時候還帶點奇異的甜香,跟誰家燉了上好的冰糖肘子似的勾人饞蟲!
可這玩意兒沾上一點,嘿,七筋八脈都給你蝕爛嘍!還有那熱瘴,味兒沖,一股子爛泥塘漚臭了的腥臊,悶在胸口叫人喘不過氣…”
他正說得起勁,灶房門口傳來“噗嗤”一聲笑。
吳氏端著個簸箕出來倒菜葉:“聽你這話頭,敢情那瘴母還燉過冰糖肘子給你嘗過鮮?說得有鼻子有眼,怪饞人的。”
眾人一陣哄笑。
陳三罐也不惱,梗著脖子:“吳嫂子你別不信!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書上都寫著呢!再者說,咱這舌頭嘗百草,鼻子辨百毒,那是天賦異稟!下回進山你們瞧我的,保管…”
“行了行了,”宋老頭從后院轉過來,手里拎著把剛修好的鋤頭,打斷他的滔滔不絕,“瘴母也好,冰糖肘子也罷,聽著都邪乎,柳先生,你說的那黑泥在沒摸清底細前,可不能去!”
他把鋤頭往地上一頓,發出沉悶的聲響:“咱們剛抹的石灰墻,得趁天好趕緊夯實了,還有后坡那白土,村里老少都指望著它呢,老二老三別貓著了,跟我去土場再挖點回來!”
兩人應聲從屋里出來,宋金秋嘴里還嚼著半塊餅子,含混道:“爹,這就走!元冬元序,別在屋里躲懶,跟你安宇哥玩去!”
兩個半大男孩蹬蹬蹬的跑了出來,宋青陽溫聲對女兒道:“露露,要乖乖待在家,等爹爹回來噢。”
白露拉著娘親的衣角,仰頭看向父親,輕輕的回了一聲“好”。
蘇老頭在廊檐下翻曬著剛采的一簸箕半干草藥,幽幽插了一句:“我瞧著后山今兒個天陰,林子里濕氣重,你們沒事少往深處鉆。”
這話輕飄飄的,卻像一粒小石子投進暫時平靜的湖面,在大伙的心頭處蕩開一絲微瀾。
宋安沐下意識地伸手,輕輕撓了撓墨玉的下巴,黑貓喉嚨里的呼嚕聲響起,金瞳微微睜開一條縫,瞥向陰沉的后山方向。
村子的某處,兩扇破舊的木板門被拉開了一道縫,張癩子媳婦那顆裹著褪色藍布巾的腦袋探了出來。
她的眼珠子在滴溜溜亂轉,警惕地掃視著寂靜的土路。
午后村里的人大多在歇晌,或是在自家院里忙活,路上空無一人,只有幾只土狗趴在墻根下打盹。
“快著點!磨蹭啥呢!”她縮回頭,對門里催促,聲音像砂紙摩擦。
李二狗老娘佝僂著背,費力地從門縫里擠出來,手里緊緊攥著一把豁了口的舊鋤頭和一個磨損得厲害的簸箕,枯瘦的手背上青筋虬結。
她臉上帶著潮紅,呼吸也有些急促,一雙老眼里燃燒著一種近乎狂熱的火焰,沒好氣地回嘴:“催命啊!東西不得拿好?就指望這吃飯的家伙什挖到寶貝呢。”
兩人做賊似的踮著腳,一步三回頭地往后山方向溜,張癩子媳婦手里也拎著把銹跡斑斑的小鏟子,腰間還別著個臟污的布口袋。
貪婪像毒蟲,啃噬著她們殘存的理智和本就稀薄的廉恥心。
野豬肚子里那金貴的參須,像鬼火一樣在她們腦子里燒灼著,宋家只得了須子?騙鬼呢!
那整根的山參指不定就藏在后山哪棵老樹下,等著她們去挖出來。
若是被她們找到,再把山參高價賣出去,到時候她們遠走高飛,就不用在這破村子里看人白眼了。
“呸!說什么不知道整根參在哪,糊弄誰呢?”張癩子媳婦啐了一口,加快腳步,“看咱們找到了山參,怎么戳破他宋家的謊!”
“就是!天殺的宋家,黑了心肝!害咱們落到這步田地,還想把寶貝獨吞,咳咳…”李二狗老娘激動地附和,話沒說完就被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打斷,她慌忙捂住嘴,憋得臉色發紫,佝僂的身體抖得像秋風里的枯葉。
好半晌才緩過氣來,眼里怨毒更甚:“快走…趁那些人都睡死了!”
兩個被貪欲徹底蒙蔽的身影,如同投入巨大陰影中的兩只灰鼠,靜靜的鉆進了后山濃密陰郁的入口。
一進到林子里,外面的天光立刻被層層疊疊的枝葉篩得稀碎。
光線陡然暗沉下來,空氣也變得粘稠濕冷,彌漫著一股濃重的,由腐爛落葉和濕潤苔蘚,還有不知名的菌類混合而成的陳腐氣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