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花都后,珠圍翠繞,鐘鳴鼎食,乘堅策肥,花簇錦攢,老虎寨發生的一切都好似一場短暫的夢魘。
夢醒了,堆金疊玉、規矩繁瑣的日子又回來了。
唯一點不同的是,撿回來的兄長如同蚊蠅見血般,盯上了她。
子鳶每每出煙霞居都能和凌子川打個照面。
只是撞面也就罷了,偏偏還如影隨形。
若是拜訪父母親,他便跟著一起,一路無;若是同密友游玩,他就在習武場,耍弓練劍;若是出門游市中,他也跟著逛市卻也不買什么。
擾的子鳶憂思不已,遂不再出門,只專心調養著身子。
但到底是在匪窩落下了病根,見了風,子鳶便咳喘不停。
天子關懷,賞賜絡繹不絕抬入煙霞居。
衛爍表哥人尚在江陵處理政務,禮就先一步送到了虞府。
江陵富饒,衛爍特找金玉商人打了九鳳銜珠金步搖與波斯鎏金葡萄花鳥紋銀香囊。
金步搖由足金打造,九只展翅金鳳,口銜東珠與翡翠流蘇,走動時環佩叮當響。
波斯鎏金葡萄花鳥紋銀香囊機關精巧,無論如何轉動,內置香盂始終保持水平,香料為姜國進貢的奇楠,象征“歲歲平安,香氣綿長”。
子鳶將香囊系在腰間,格外喜愛。
盛興四年,八月初二,秋分時節,秋菊綻蕊,滿目金黃。
“朕膺昊天之眷命,統御萬方,賞功罰罪,以彰天憲。皇六子衛爍,年甫志學。天資穎異,器宇非凡。其秉性端方,持心公正,明察秋毫,有社稷棟梁之器。
近者,戶部尚書孫克勤,身受國恩,位列臺閣,不思盡忠報效,反恣意貪墨,婪索贓賄,計黃金盈千;更復陰行鬼蜮,構陷忠良,竟至策劃拐賣勛臣之女,戕害無辜,草菅人命。其行乖戾,其罪滔天。
皇六子衛爍,受命查辦此案。其能不避權貴,夙夜匪懈,推鞫精審,務求情實。秉丹忱以奉公,持冰心而執法。終使魑魅現形,奸宄伏法,巨蠹劣跡,昭然若揭。其忠勤敏達,剛正賢明,深慰朕心。
茲特隆恩懋賞,以酬厥功。著即冊封衛爍為賢王,錫之金冊寶印,增祿賜第,用彰賢德。望爾克勤克慎,永葆赤誠,翊贊鴻猷。
至若罪臣孫克勤,負恩枉法,罪證確鑿,按律當誅。著即革除一切職銜,褫奪功名,處以極刑,并夷其三族。欽此!”
孫鵲兒捏著嗓子,模仿著楚公公的腔調。
鵑兒捧腹偷笑:“鵲兒,你這鸚鵡學舌的功夫,是愈發有長進了。”
清晨霧濃濃,子鳶還在睡夢中。
她迷迷糊糊坐起,呢喃說:“外祖功底深厚,起草的圣旨當真犀利。”
“是啊,我還說六皇子怎也不等小姐歸家就跑去江陵執行公事,原是去調查拐小姐的真兇去了。六皇子待小姐是極好的。”
鵑兒對鏡替子鳶梳發,臉上掛著藏不住的喜悅。
“遠不止一個戶部尚書,但能拔掉這么一個棋子,也足夠讓中陵世家們痛心疾首了。”
衛朝是三省六部制,中書決策,門下審核,尚書執行,吏戶禮兵刑工六部各司其職。
中書令與兩位門下侍中位同宰相,尚書令職權過高,空懸不立,已為虛職,由左右仆射代為長官。
故而位于中央權力核心的便是天子提拔的三位宰相以及三省長官。
戶部尚書孫克勤乃江陵裴氏一族旁支的贅婿,是宰相裴寂一手栽培起來的苗子,能摘掉這顆棋子著實不易。
鵑兒:“說起來咱老爺許久也沒回過江陵了。”
“道不同不相為謀,外祖日后都不會回去了。”
“那敢情好,江陵富庶,奢靡淫亂,多的是秦樓楚館。男子在外眠花宿柳,女子在內紅杏出墻,孩童就開始賭博摸牌樣樣精通,回去一趟啊,省不了要沾點淫氣。”
“妓院而已。”孫鵲兒想起看過的小說,說道:“女子也可去逛逛。”
“與花都大有不同,江陵男男女女,沒個忌口。無論男娼女妓,開口便是爹早逝,娘大病,家中無人,兄弟姐妹艱苦。雖也是常理,但兩步一行院,滿城樂聲,飄著股味兒。
江陵從上到下都壞了根子,兄妹不是兄妹,父女不是父女,母子不是母子。這也罷了,更為驚天動地的是,父子也不是父子,兄弟也不是兄弟。”
鵑兒替子鳶用白玉壓髻簪梳了個百合髻,綁了軟煙羅飄帶垂于腦后。
她手腳麻利,將三千青絲挽的整齊,最后又噴上桂花水兒,讓發絲看起來光澤亮麗。
“鵑兒,你同我打啞謎。”孫鵲兒替子鳶換上月白色鑲銀絲萬福蘇緞長裙和瑩白藕絲琵琶軟底鞋,朝著鵑兒求道:“你快和我說道說道,這是何意?”
鵑兒混了眼,還是開口道:“襄公失德,背人倫而亂綱常;文姜寡廉,棄禮義以毀閨范。禮樂崩壞,兄妹同榻,貼唇相擁。齊國之事,鮮少有之,津津樂道。江陵,比比皆是,掉人下巴。”
孫鵲兒被驚得五雷轟頂。
父與子,
兄與弟,
天哪......
虞子鳶被孫鵲兒呆呆的模樣逗笑,伸指輕捏她的臉。
“也不是什么稀奇事,中陵世家位于江陵繁華地帶,他們縱情享樂,滿城都是他們聲色犬馬取樂的工具。人之欲,無盡也。他們是錢權之巔,只能另辟蹊徑尋樂子。我去國子學了,鵲兒記得買些寒食散回來給我瞧瞧。”
兩丫頭將自家小姐送出煙霞居,果不其然又見到黑衣少年捧著書卷站于晨曦中。
孫鵲兒縮著唇,一張一合,格外小聲道:“裝貨。”
見凌子川抬眸,她立馬低頭藏于子鳶身后。
孫鵲兒惜命,也只敢在背后小聲蛐蛐。
虞子鳶按照往常一樣,雙手疊于身前,屈膝躬身行禮道:“兄長安。”
待凌子川頷首后,子鳶起身朝府門走。
“妹妹。”
子鳶想假裝自己是聾子,可她不能,只得轉身駐足。
少年也不語,只是靜靜看著她。
子鳶疑惑,仰眸與他對視。
凌子川愈發高了,聽香姨說他規矩學的有模有樣,讓母親都連連夸贊。
他練了瘦金體,字也在一天一天變好。
最為怪異的是,他竟改了口,喊杜二小姐為娘!
本應是子鳶之盼,父母之間情誼也如愿變好,
虞子鳶不免還是有些落寞。
多了一個兄長分走杜二小姐和虞大將軍對她的寵愛,讓她日日夜夜不能寐,時時刻刻都想著如何才能愈發出類拔萃。
最為主要的是,凌子川這張臉,極具迷惑性。
錢娘子容貌艷麗,他的皮相弱化了艷,加之恪守禮儀,瞳目凌厲收斂,氣質矜貴超群,同表哥衛爍相比也只是略落下風。
她努力多年,他卻輕易得到。
虞子鳶承認自己也是會嫉妒的。
凌子川向前邁了一步,子鳶正想著事,被驚嚇倒退幾步,慌亂中瞥見少年腰間系著一個丑香包。
香包用的是上好的云霧稍,中間的針腳卻如蜈蚣盤曲,歪歪扭扭,破壞了這意境。
“阿兄,可還有事?”
少年抿唇,骨節分明的手整理腰間香包。
子鳶跟隨著手望去。
凌子川腕骨微抬,指節修長,自虎口處留下了經年握刀劍斜斜延伸的紋路。
這是什么意思?
展示比她更刻苦嗎?
“多謝阿兄提醒,子鳶日后會更為勤勉。時候不早了,怕誤了時辰,子鳶先告退了。”
凌子川捏著香包,指腹深陷,握于掌中,凝著飄然遠去的那抹白。
秋日湖水冰涼刺骨,在冬日來臨之前找回香包實乃幸事。
香姨教了他刺繡,這香包被他用一針一線修補。
直到自己做了這檔子活,凌子川才知虞小姐的確繡技絕塵。
香包雖復,香料已失,但終歸是找了回來。
只是,她好像沒認出來。
碧空如洗,紅日當天,金桂十里飄香,洋洋灑灑如雪落。
馬車停靠在國子學正門,車夫卷起帷幔,子鳶正欲下車,余光中,黑衣少年朝她走來。
虞子鳶收了腳,
不免疑惑這次分明是她先出發的,為何又是他先到了?
少年彎腰抬手,勁肉凸顯于衣袖。
子鳶為難之際,另一雙手帶著溫熱與雪松香探入馬車,將她抱了下來。
“表妹,身子可好些了?”
“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