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淌過,子鳶用帕子捂著櫻唇咳了起來。
“你身子弱,外頭風大,我們進去再說。”
衛爍掃了眼凌子川,與子鳶并肩入了國子學。
凌子川直起身。
只見二人身著白衣,秋風中衣衫相貼,融不進分毫。
“凌公子!”蘇央一身桃粉,氣喘吁吁跑過來,白臉泛紅:“你近來為何也端起了架子?”
“未曾。”
凌子川邁步走入學府,蘇央緊隨其后:“那你為何不再理我?”
“沒有。”
“就有,你從前會與我交換香膏。雖也冷著臉不愛說話,但會邀我來虞府談論香膏料子。為何忽然就變了?”
“蘇小姐多慮了,只因國子學功課繁忙,家父期許甚重。”
“你從前最討厭那虞小姐,為何能時時與她相伴?是不是她威脅你?還是說,她不讓你與我說話?”
凌子川忽地停住。
他不自覺皺眉,音量增大:“她是我妹妹,我理應多有關懷。子鳶純善,從不與人交惡,她說不出這些話,也不會有這般心思。
蘇小姐,我并非有意疏遠,實乃男兒應以建國立業為重,著實繁忙。小姐若是想尋個玩伴,可以去找太子殿下。”
蘇央僵滯住,有些惱,又被凌子川樣貌所吸引。
若非欣賞這絕佳的皮囊,她也不愿與這鄉野出身的粗鄙之人來往。
她只當是凌子川吃了醋發酸,不免又得意起來。
“我知你是惱我與太子,但你是知道的,我與誰都能做得來朋友。近來花都流行寒食散,一金難求,我把這贈予給......”
“蘇小姐,你的事與我無關。”
凌子川走入學堂,獨留蘇央僵在原地。
學堂內,最先吸引視線的便是那六皇子衛爍。
堂堂皇子,竟蹲在虞小姐腳邊。
虞小姐彎著腰,兩人竊竊私語,不知在說些什么。
夫子還未來,學子們交頭接耳攀談著近來的新鮮事。
“你們說這江陵是不是塊風水寶地?聽聞這孫大人被捉時,正被兒子騎乘,做的不知天地是何物,滿屋的氣味。”
“還服了寒食散,可是個妙物兒。”
“是也,服用后神清氣爽,體力倍強,飄飄欲仙,似登極樂。”
凌子川入座,聽見了二人的閑談。
“中秋家宴,表妹可會來?”
“父母親若來,我便來。”
“子鳶當真偏心。”
“這從何說起?表哥冤枉我。”
“你給你阿兄繡了香包,那我的呢?”
“什么香......”
子鳶猛地想起什么,偏頭去看凌子川。
少年正盯著她,兩人四目相視,她視線下移,落在那丑香包上。
除開從中間裂開修補的猙獰丑陋長蟲,其余地方美輪美奐,活靈活現,連小貓兒的胡須都根根分明。
的確是她的手藝。
可她分明親眼看著凌子川將這香包撕成兩半,丟入了湖水。
總不至于在那么大個冷池子里找上來的吧......
“子鳶著實偏心,我也是你兄長,怎的不見你送我一個。”
衛爍的話打斷了子鳶的思緒,她揚起笑臉說:“送,當然送,表哥若是瞧得上子鳶這不值錢的手藝,送十個百個也是可以的。”
“你若稱第二,無人敢第一,禮輕情意重,阿鳶便是送我石頭也價比千金。”
“表哥拿我打趣!”
子鳶羞的捏拳打衛爍肩膀。
衛爍低笑,任憑發帶掃過臉頰。
“表妹當心打疼了手。”
“不許拿我做玩笑。”
“怎是玩笑,字字真心。”
“再不與表哥說話了。”
虞子鳶轉過身,長長的發帶垂在身后,貼于柳枝腰。她雙手交疊放置書案,坐姿嫻雅。
凌子川掌心收緊,直到大腿傳來的疼痛抵消心口的苦楚,才稍稍松了力氣。
唯有在衛爍面前,端莊的虞小姐才會露出這樣鮮活的一面。
“我同阿鳶說話就好,不理我便不理我,我日日都來,日日都說。”
“表哥是小狗嗎。”
話剛說出口,子鳶紅了臉,慌忙捂嘴,提起裙衫就欲起身賠罪。
衛爍大手按下子鳶的肩,反問道:“是小狗,就同我說話嗎?”
“自是要說的,只是玩笑話罷了。”
虞子鳶埋著腦袋,聲音近乎不可聞。
衛爍笑容更甚,還想說什么,清冷男聲傳來:“夫子要來了。淑貴妃若知皇子之舉,這國子學不知還上不上得成。”
衛爍當即收了笑容,起身回了位。
他沒將凌子川放在心上,視線落在了太子的位置。
衛建業正搖著孔雀綠羽扇,與后方的蘇家小姐眉來眼去。
太子由父皇一手養大,儲宮設立于乾坤宮旁,自幼聰慧好學,文武兼備。不知何時起他的大哥變得風流成性,一身反骨。
母后要他做太子的輔臣,要他斷了奪嫡的念頭,
他答應了。
可皇后貪心太足,
想將虞家代表的軍權替太子牢牢捏在手里,就連他的表妹也要奪走。
他為什么要讓?
他憑什么要讓?
母后大抵是忘了,若非有表妹,他此生都會被父皇遺忘在冷宮。
他的生母是個再卑賤不過的宮女,軟弱可憐,自縊于天子永遠都不會踏足之地。
父皇認為不吉利,要將他一起打死。
在父皇的棍棒之下,在嬪妃們回避的視線中,他以為自己死定了。
沒有人敢對天子說不,沒有人愿意替棄子求饒,
小小的表妹,才四歲的年紀,窩在淑貴妃懷里喊他哥哥,被血腥的場面嚇哭也要對著威嚴的天子開口求情。
只把太子當兒子的父皇,對于他的死活根本不在意。
虞家的女兒開了口,他因此僥幸活了下來。
再后來,表妹常常讓杜二小姐帶著甜點吃食來冷宮看他。
于是啊,他就日日坐在冷宮生了雜草的石階上,一日一日等。
等虞將軍的女兒進宮,等她來找他,等到天變白又變黑,太陽東升又西降,
等著疏月靠近,照亮寂靜梧桐之木。
淑貴妃膝下無子嗣,被太醫直無法生育后,因著表妹的關系收養了他。
自此,那個像兔子一樣的小姑娘,成了他畢生所求。
忠孝難兩全,若只有得了皇權,才能擁有表妹,兩者皆可拋。
世人總說男子薄情寡義,妻妾成群,欲望參天,吞吃妻妾錢財,
不過是因為,那些個男子自始至終追求的都是金錢名利,尋花問柳,從未變過。
而他,只要虞子鳶。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