薔薇石英色潤質(zhì)硬,在光線下折射出淡粉光澤,似是朵朵櫻花瓣。
然凌子川依舊沒松手。
子鳶沒做思考,接了沉甸甸的木盒軟聲說:“阿兄,手疼?!?
少年這才放了力。
目光炙熱,聚在腕上,虞子鳶打開木盒回避。
木盒兩層,上層是約莫三丈黃潤。
黃潤細布又稱“蜀布”,是漢晉蜀中特產(chǎn)的一種細麻布,未經(jīng)漂白,其色微黃,故名曰黃潤。
是將苧麻精細加工后,做出來的高級,乃專做夏衣的名貴衣料。
c中黃潤,一端數(shù)金,而今盛產(chǎn)于穗豐,是相當名貴的布料。
女兒家到底是對衣裳首飾沒有抵抗力,子鳶不禁伸手輕撫料子。
果真是柔軟滑潤,又輕又細。
第二層是五十兩黃金,整整齊齊擺放在內(nèi)。
子鳶望著黃金怔住片刻,看向凌子川。
少年臉色如常,她按下疑惑問:
“玉璋妹妹怎裝了銀兩進來?她們孤女寡母已是不易,若是沒個銀兩傍身,也是艱難。我不缺金銀,阿兄還是托人送回給妹妹?!?
“她們的一點心意?!?
“這心意可太貴重了,子鳶承受不起?!?
“前些日子找你拿了錢,她們現(xiàn)下不窘迫,自然應該歸還。”
虞子鳶到底還是收了。
她不在意錢財,但也明白無論窮富高低都有尊嚴臉面。
虞小姐抱著楠木盒滿眼歡喜,
閃閃發(fā)光的薔薇石英更是讓她愛不釋手。
凌子川唇角微微上揚。
他適時開口:“子鳶,我來虞府是受了挑唆。錢娘子讓玉璋假死騙我,向我哭訴曾與將軍有一段情,還說我是虞將軍流落在外的外室子,并將玉璋之死,說乃杜氏之過。我看著玉璋蒙著白布躺在草席上,信以為真,懷著滿腔怒火來了虞府。”
虞子鳶不想搭話。
自小受到的禮數(shù),還是讓她回了一句:“我以為阿兄的嘴只會吐出冰渣子?!?
苦澀蔓延,一千個日日夜夜被仇與怨填滿,錯把恩人當仇人的滿腹辛酸徹底化開。
千萬語到嘴邊,最后只能無力地說一句:“是我之錯?!?
是了,
虞小姐多少次與他溝通,
他一次沒聽,
多少次勸他找虞將軍把話說開,
他冷臉以對。
他有什么臉面再求原諒?
虞子鳶將楠木盒置于腿上,閉眼半倚在榻。
她不想同凌子川一駕馬車,
奈何父母起了爭執(zhí),
須得留出空間給二人談話升溫,
子鳶心里默默嘆氣,希望風聲蓋過對面的呼吸聲。
馬車走得慢,直到圓月高掛枝頭,終回了虞府。
凌子川率先下了車,搬來高凳立于旁。
子鳶抱著楠木盒,提著衣裙,踩在木凳上。
花都不似穗豐炎熱,夜里還有陣陣涼風吹來。
裙袂飛揚,月華普照下,好似抱琴飛天神女。
孫鵲兒正欲上前攙扶,少年將手搭在子鳶腰間,將人帶下了車。
子鳶適才站穩(wěn),一丫鬟風風火火跟陣風兒似的跑出來。
“小姐,你可算是回來了。小姐若是有個什么好歹,鵑兒也不活了?!?
“你這說的什么話。我若是病逝,你也跟著我去了?”
“小姐待我極好,無論去哪里我都得陪著?!?
“不許,出嫁銀兩不想要了?”
“沒了小姐庇佑,嫁給誰都是遭難,不如死了陪小姐?!?
孫鵲兒聽著不免有些傷感。
原書中曾提起一筆,子鳶逝世,鵑兒相隨,
確是主仆情深。
“你們這倆丫頭,什么死了活了,這不都好好活著?”
子鳶乳娘香姨告假歸來,燒了火盆,擺在門前。
火盆矮小,丁點兒火苗,燃著松柏枝,燒了黃紙與紙錢。
子鳶用清水凈手,點燃香火,面向東方虔誠祭拜。
凌子川站在旁邊看著,
香姨倒了水,又重打了一盆清水走向凌子川。
凌子川學著子鳶過完流程后,虞長生高舉桃木枝火把,點燃燃料。
香姨在旁邊高喊:“神火燃起,晦氣盡去,邪祟消散,福澤降臨。”
火焰騰升,火光映紅四周。
虞子鳶穩(wěn)步跨過火盆,
杜應月用沾有清水的柳枝輕灑在子鳶肩膀處。
“清水灑身,災厄不侵?!?
鵑兒和鵲兒撒上少量五谷雜糧。
“五谷加身,福運常臨?!?
凌子川跟隨在后,一比一還原。
香姨拍手,笑著說:“妥了。少爺這規(guī)矩禮儀也是學的越來越像樣了,有咱們夫人那么回事兒了?!?
杜應月點頭嗯了一聲,沒什么情緒。
想到剛剛的事,虞子鳶面色凝重,跟著父母親回了梅花園。
凌子川緊隨其后。
夏日的梅花樹,不開花,只長葉子。
光禿禿的樹干吊著綠葉,月色中,園中零零星星擠出幾朵嬌艷的鳶尾花,遮蔽在梅花樹的庇佑下,像是翩翩起舞的紫蝴蝶。
杜應月拉著女兒坐下。
“鳶兒這是心里有事?”
虞長生在書案前裝模作樣寫公文,
凌子川坐于虞長生身旁,湊身假裝看空空如也的絹帛。
子鳶素來乖巧,自幼捧著書讀,跟著杜應月學管家之術(shù)。
五六歲起,便能獨自解決府中大小事宜,鮮少會來梅花園商談。
虞子鳶深吸口氣,說道:“我不想去國子學了?!?
“什么?”杜應月不敢置信,驚站起:“這是為何?”
“就是不想。”
“凡事都有個緣由,怎的說不念書就不念了?”
虞子鳶迎著杜二小姐的怒火,不敢再說了。
她只是不想再和凌子川待在一起。
此人心計頗深,為達目的,不擇手段,毫無底線。
此劫兇險,險些喪命。
若非憑著常勝大將軍的美名在外,換做是任何一個女子,怕是命喪于此。
她只怕哪里招惹了他,一不小心又引來橫禍。
凌子川望向茶桌的方向,
小姑娘正拽著杜應月的衣袖,小聲地央求:“也不是非要去國子學,在家里請個夫子回來也是好的。娘只說同意不同意。”
凌子川蜷縮手指,心下明了。
哪里是不想去國子學,分明是不想見他。
“那我就是更不懂了。既不是討厭讀書,為何就不愿去國子學?”
“娘,女兒體弱,受不得風。”
天底下所有孩子逃避讀書的借口都是一樣的。
“虞子鳶,你只管告訴我,到底是因為何?有人在學堂里欺負你?”
虞子鳶搖頭:“沒人敢欺負我。只是體弱,不愿走動?!?
杜應月不語。
她只得抱住母親,糯聲糯氣說:“娘,你就答應鳶兒吧?!?
杜應月推開子鳶,背過身道:“不可。國子學,不僅僅是讀書,還要學人情往來,規(guī)矩禮儀。若是整日待在家里做個書悶子,只會被人吃干啃凈,磋磨至死?!?
“娘不可以教我嗎?”
“這些都是要刻在骨子里的,紙上談兵,又有何用?”
杜應月狠著心腸,絕不回頭多看女兒一眼。
女子地位卑賤,若是貌美才高,就像抱著珍寶的綿羊,總會被黑狼覬覦惦記。
她為人母,必須也一定要教會女兒該有的手段。
柳永:父母養(yǎng)其子而不教,是不愛其子也。雖教而不嚴,是亦不愛其子也。
虞子鳶正欲掉淚,
虞長生忽地插說:“皇上知你在穗豐的政策,說你若是男兒身,必要封鳶兒為下一個中書令。人人都羨慕我有個好女兒,得圣上嘉賞。鳶兒如此才高,定不會做那縮頭烏龜逃避對否?”
子鳶眼睛亮如星辰:“爹當真為我驕傲?”
“何時騙過鳶兒?”
“那子鳶在爹心里是不是有詠絮才?”
“何止是詠絮才,別說是謝女道韞,班姬都是能比過的?!?
子鳶收了淚,那點子煩惱很快拋之腦后:“那我便去。只是,我要另坐一輛馬車,可行?”
杜應月軟了心,抱住女兒說:“你一人坐五輛馬車也是可行的?!?
凌子川最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離開梅花園的。
門在身后合攏,隔絕了里面帶著虞小姐的世界。
門外空間遼闊,卻也狹窄,
瘋狂汲取他胸腔里的空氣,像是塞滿了蓄水的棉,每一次心跳都沉重有力,帶來鈍痛。
他走回翠微堂,步態(tài)平穩(wěn),一如往常。
曾經(jīng)讓他揣測的善意,變成鋒利刀刃將他捅穿。
輕薄月色壓在身,重的抬不起腳,步步踩在碎掉的血肉上。
虞小姐不會用語表達厭,甚至不會花時間花功夫報復,
她只會遠離,
體體面面的遠離,
連贖罪的機會都不會給予。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