盤蛇谷中的硝煙尚未散盡,空氣中彌漫著焦糊的氣味和濃烈的血腥味。
孟獲被押到劉封面前時,身上沾滿了泥土和血跡,頭發散亂,哪還有半分南中豪杰的模樣。他低著頭,一不發,像是霜打的茄子。
劉封坐在一塊巨石上,正在擦拭手中的長劍。劍身上的血跡已經被擦去,映出冷冷的寒光。他抬起頭看了孟獲一眼,沒有說話,繼續擦劍。
沉默比責罵更讓人難受。
孟獲站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開口:“劉封,你贏了。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殺你?”劉封將長劍收入鞘中,淡淡道,“我若想殺你,第一次就殺了,何必等到現在?”
孟獲語塞。
劉封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孟大王,我且問你。這一戰,你請了木鹿大王的象兵,請了兀突骨的藤甲兵,集結了兩萬多人馬,可謂精銳盡出。可結果呢?你的象兵受驚狂奔,你的藤甲兵被踩成肉泥,你的兩萬大軍灰飛煙滅。你說,這是為什么?”
孟獲咬了咬牙:“你的計謀太毒。”
“不是我的計謀毒,是你不懂變通?!眲⒎鈸u頭道,“你以為火器用完我就沒辦法了?你以為請來象兵就穩操勝券了?打仗不是請客吃飯,不是誰的拳頭大誰就贏。你把所有的籌碼都壓在一個地方,一旦輸了就全盤皆輸。這個道理,你到現在還不明白嗎?”
孟獲渾身一震,抬起頭看著劉封。
“回去吧?!眲⒎鈸]了揮手,“帶著木鹿大王和兀突骨一起回去。這一戰,我不殺你們一人?!?
“什么?!”木鹿大王正好被押過來,聽到這話,瞪大了眼睛,滿臉不可思議。
“我說,放你們走。”劉封重復道,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木鹿大王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他已經做好了被殺的準備,卻沒想到劉封會放他走。八百象兵折損大半,他自己也被生擒活捉,換了別人,早就把他碎尸萬段了。
“劉封,你……你到底想要什么?”木鹿大王顫聲問。
劉封走到他面前,目光如炬:“我要的很簡單。你們歸順朝廷,繳納賦稅,服從官府管束。作為回報,朝廷幫你們開荒種地、修橋鋪路、通商貿易。我還會上書丞相,免去南中各部三年的賦稅?!?
木鹿大王愣住了。他本以為劉封會提出苛刻的條件,卻沒想到是這樣的承諾。
“你說的是真的?”木鹿大王半信半疑。
“我劉封說話,一九鼎。”劉封從懷中掏出那個青銅打火機,在手中把玩了一下,“你們南中各部之所以依附孟獲,是因為朝廷以前對你們只有索取,沒有回報。這一次不一樣。丞相說了,南中各族都是大漢子民,理應一視同仁?!?
木鹿大王沉默了。
孟獲也沉默了。
他們看著劉封,心中涌起一種復雜的感覺。這個漢將和以往見到的任何漢人都不同。他不濫殺,不欺凌,不索取,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給他們機會。
“孟大王,”劉封轉向孟獲,“這是第三次了。你再回去想想,想清楚了,是打是和,給我一個準信。”
孟獲低著頭,半晌才道:“劉封,你就不怕我回去又反?”
“怕?!眲⒎庑α诵?,“但我不在乎。你反一次,我擒你一次;反十次,我擒你十次??傆幸惶欤銜靼赘易鲗]有好下場?!?
孟獲抬起頭,眼中滿是復雜之色。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么,最終還是沒有說出口。轉身帶著木鹿大王和兀突骨,頭也不回地走了。
關銀屏走到劉封身邊,望著孟獲遠去的背影,輕聲道:“夫君,這個孟獲還真是倔強。都輸了三次了,嘴上還是不服。”
“他會服的。”劉封肯定地說,“不是現在,但快了。你沒發現他的眼神變了嗎?第一次放他走,他滿眼都是仇恨;第二次放他走,他眼中全是不甘;這一次放他走,他的眼里多了一樣東西。”
“什么東西?”
“迷茫?!眲⒎獾溃八_始懷疑自己的選擇了。當一個人開始懷疑自己,離服輸就不遠了?!?
關銀屏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王平走過來抱拳道:“將軍,戰果統計出來了。此戰斬首三千二百級,俘虜八千余人,繳獲戰象三百一十四頭,刀槍兵器無數。我軍傷亡二百余人,其中陣亡四十七人?!?
“陣亡將士的名單列出來了嗎?”劉封問。
“已經列好了。”
“撫恤金加倍發放,陣亡將士的家屬,每家再免賦稅三年?!眲⒎獬谅暤?,“他們跟著我劉封出生入死,我不能讓他們流血又流淚?!?
“將軍仁德!”王平感動道。
劉封擺擺手,又問道:“繳獲的戰象,挑幾頭最好的留下,其余的送回成都,交給丞相處置。諸葛亮丞相善于用兵,這些戰象日后北伐或許用得上。”
“喏!”
木鹿大王離開盤蛇谷后,并沒有直接回自己的部落。
他找了一個僻靜的地方,把自己關在帳中,整整一天沒有出來。這一次的失敗對他來說打擊太大了。八百象兵,那是他半輩子的心血,一朝之間折損大半。劉封沒有殺他,甚至沒有為難他,這反而讓他更加難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