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如何不曉得?
“親耕之禮,按禮記的說法,所以教諸侯之養也。
“天子親耕,自然非是真要靠那一畝三分地養活誰,而乃教天子躬知稼穡之艱難也,乃是要教天下黎民都曉得,農為邦本。
“只是…此間將士、百姓無有不耕作者,眾以數萬計!
“朕只拿一副耒耜作作樣子,力不出半分,汗不出點滴,百姓豈不迷惑?如何就能使得百姓信服,朕這天子能知稼穡之艱辛?”
劉禪未落罷,便已將鞭子遞給旁邊的籍田令,遂又兩步上前,一手扶犁把。
“爾等牽牛!扶犁朕自己來。”
公卿大臣全都愣住,此前不曾勸諫過天子哪怕半句的孟光這時候終于硬著頭皮上前:
“陛下,按禮制,陛下只需扶耒隨行三推三返,前方自有農夫牽牛扶犁。大漢立國凡四百余載,何曾有天子親自扶犁耕作之先例?這…這不合禮制!”
“這禮制便自朕始!”
“自朕以后,凡天子行籍田親耕之禮,須得親自扶過犁、踩過泥!否則何以知一粥一飯來之不易?何以知那些征調的糧食、征發的徭役對百姓意味著什么!”
百官大臣聞罷已是頭皮發麻,又斷不敢在此輕發一,外頭這么多將士百姓看著,總不能在這里跟天子爭來吵去吧?
那成何體統?
時至今日,面對這位威勢愈重,奇思妙想愈多,且又愈發有著獨斷專行傾向的天子,不少大臣當真是有滿腹牢騷要發了。
可偏偏此時此刻,就此事而,不少臣子又覺得這位天子說的話有著那么幾分道理。只是自古以來禮便如此,輕易壞了禮制,豈不就開了禮崩樂壞之先?
就在眾臣正絞盡腦汁想著要如何才能勸說天子莫要逾禮、又或要如何才能贊成天子之,而不背上佞近之名的時候,劉禪已經扶上了那具嶄新的曲轅犁,復又直接下令,命那兩名籍田署的農夫揮鞭驅牛。
青牛邁開步子,徐徐向前踏去。
外圍觀禮的百姓原本只是伸長了脖子看熱鬧,頗有些嘈雜,此刻見得天子扶犁親耕,卻是陡然有些靜了下來,不少人看得目瞪口呆,竊竊私語之聲一時四起。
黔首百姓哪里見過天子親耕?自不曉得天子到底是用耒耜耕田還是扶犁耕田,只以為本就如此。
此刻見那位居九五之尊的天子親自扶犁,與自己在地里耕田時沒甚兩樣,對這位天子除了純粹的敬畏之心外,竟又生了幾分親近之情,乃至有那么些男男女女抹起淚來,卻不知他們到底在想什么了。
劉禪扶犁走到地頭,又隨著牽牛的兩名農夫一起轉了身,根本沒有要停的意思。
百官圍著天子一齊走,卻全都是手中空空,目光呆呆,就在此時,孟光終于咬著牙大喊一聲:“公卿百官行親耕之禮!”
孟光之甫一落罷,費祎、董允、袁綝、李邈這些老臣還未及動,諸葛喬、霍弋、法邈、張紹這些年輕二代們便已興沖沖擼起了袖子,拿起農具就沖進了地里。
孟光、費祎、董允這些老臣心中無奈,卻也只好依禮帶著一群籍田署的農夫下了地,把剩下的田耕完,又與天子一起播下黍、稷、稻、梁、麥五谷。
孟光、費祎、董允這些老臣心中無奈,卻也只好依禮帶著一群籍田署的農夫下了地,把剩下的田耕完,又與天子一起播下黍、稷、稻、梁、麥五谷。
到最后,所有隨駕之臣衣服、鞋子上都沾上了泥巴,就連天子、公卿都下了地沾了泥,你再不想耕田,也得做做樣子罷?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雖然這大漢的天子與官吏耕田的姿勢有些別扭,效率有些低,但對于前來觀禮的百姓來說,當真是一場別開生面的籍田之禮了。
春雷已發,好雨將至,就連大漢天子都親自耕田,就連大漢百官都下地播種,咱黔頭百姓且努力,今年必有好收成!
籍田禮罷。
劉禪下令回城。
集市上炊煙裊裊,人聲鼎沸。
賣物什吃食的還在吆喝,孩童也還在人群里鉆來鉆去,老農老嫗坐在田埂野地上休息,瞇著眼若有所思地看著那些穿著官服的貴人,倘若大漢的天子與官僚都是如此這般,天下又怎會亂成這樣子呢?
午來天欲雨。
能飲一杯無?
…
江陵縣寺,今充作天子行在。
劉禪依舊不顧禮制,坐在那張用料樸素的龍椅上(后世太師椅形制的椅子)。
身前案上積著的,乃是費祎、董允、孟光等大臣這些時日草擬的『計口授田』、『三長之制』等新制的細化方案。
只是手里捧著的,卻與這些章程無關,乃是一份由荊州治中從事李邈遞上來的奏疏。
看著看著,他眉頭蹙了起來。
“李正方,過去半載在成都協助蔣長史處理政務,諸事妥當,并無差錯。”劉禪念著奏疏上的話,抬眼看向堂下站著的李邈,“你是說,他已改過自新了?”
這位曾經頗有些孩視天子的治中從事,因北伐時犯了丞相忌諱,被放還成都,費祎苦人手之不足,又將他從成都調至荊州。
此時面對這位戰無不勝,為大漢奪回天下二州的天子,其人自然不敢再有半分孩視之心了,聞得天子此正色頷首,從容徐道:
“臣正是此意。
“李正方雖有前愆,然畢竟是先帝顧命大臣,其才實有可用之處。
“如今陛下親征,成都事少,而荊州新復,百廢待興,正需熟悉荊襄事務的干練之才。
“李正方恰是南陽人士,對荊襄地理民情甚是熟悉。臣以為,或可酌情起用,使效力于荊州。”
劉禪對此不置可否,他對李邈這人沒甚好感,甚至有幾分惡感。
其人有三位兄弟,李朝、李邵,都具才能聲望,時人皆稱李朝、李邵及李邈早亡的另一弟為『李氏三龍』,唯獨李邈性格疏狂率直,不在三龍之列。
先帝敗劉璋,領益州牧,李邈為益州治中從事。
正旦大朝會,命百官行酒,李邈得以進見先帝,其人卻放肆道:
『振威將軍(劉璋)以為將軍是宗室肺腑,委以討賊之任,不料元功未效,振威將軍卻先張魯而滅。
『邈以為將軍之取益州,甚為不宜。』
先帝不悅,問:『知我不宜,何不助之?』
李邈對曰:『非不敢也,力不足耳。』
有司將殺之。
丞相為之請,其方得免。
現在這人竟為李嚴說話,也不知是李嚴去找他請托,還是他想賣李嚴一個人情?
丞相把他放還成都,他心里對丞相必有不滿,難道李嚴那廝還想跟丞相做對?不然怎會讓他請托?又或者說這廝主動跟李嚴結黨,好將來一起擠兌丞相?
劉禪思來想去,對此事暫且不置可否,揮了揮手:“你且下去罷,朕自有思慮。”
李邈卻是沒有退下之意:
“陛下,臣還有二事要奏。”
“何事?”
“魏文長。”
“魏延?”劉禪眉頭皺得更緊,再抬頭時,眼中已有幾分兇光,“汝欲何為?”
李邈自然看出了天子有怒,乃至還聽出了這位天子說話的聲音中有了幾分森寒冷意,卻是夷然不懼,斂袖躬身后直進諫:
“陛下,臣有一,如骨鯁在喉,不得不說。”
劉禪靜靜看著他,冷冷而問:
劉禪靜靜看著他,冷冷而問:
“汝欲何為?”
李邈直起身來,垂手立于堂下,雖知天子有怒,面上卻依舊是一副從容坦誠之色:
“陛下。
“魏文長自侵入關東以來,破程喜,奪陸渾,克廣成,連戰連捷,乃聚得關東義民十萬之眾。
“凡此捷報,臣初聞之時,亦與陛下同喜。
“然至荊以來,反復思之,卻愈想愈是心驚。”
“心驚?”
“有何可驚?”
李邈直道:
“陛下,臣邈私以為,魏文長此戰東討魏逆,雖則勢如破竹,連戰連捷。
“然其實外強中干,強弩之末,乃至已入魏逆彀中,不日便將致敗,壞我大漢根基!”
說到此處,他興頭已經上來,也不顧劉禪神色,也不等劉禪說話,便又自顧自繼續道:
“程喜何許人?不過庸將耳!
“辟惡山之敗,非魏文長之能,乃程喜之無能也!
“陸渾、廣成二關雖奪,然亦守將無能!守軍則不過數千之眾,且多為屯田士家之卒,素無戰心!
“魏文長以百戰精銳攻之,以多擊寡,以銳擊鈍,克之何足為奇?!
“魏文長提國家之眾,深入敵境數百里,孤懸于外,后有盧氏之未拔,前有洛陽之大眾。
“糧道綿長,輸運艱難,萬一為敵所斷,則數萬將士十萬義民進退失據,豈非不戰自潰?”
“汝意只是讓魏延撤兵?”
“陛下圣明!”李邈鏗鏘作答。
“臣非是疑魏文長之忠勇,實乃為國家社稷計也!
“昔王師北伐,隴右三郡望風歸順,至馬謖失街亭,前功盡棄!
“今魏文長之勢,與當年隴右北伐有何異哉?所不同者,彼時我軍雖有街亭之敗,然隴右三郡已得,尚有退路。
“今魏文長懸軍深入,一旦有失,退路何在?
“大漢兵微將少,民困國乏,若魏文長被魏逆敗于關東,國家豈不危也?!愿陛下降詔,且令班師!孤軍深入,不可久留!”
劉禪心中怒意更甚,大將得勝怪敵人太弱?!但魏延孤軍深入確實有那么幾分危險,當問問丞相能不能再加派人馬糧秣入韓盧道接應。
“朕曉得了,此事朕會與幾位侍中商議,你適才說有二事要奏,還有一事是什么?”
李邈卻是斷然搖頭:“陛下,此事未罷。”
劉禪眼睛微瞇了起來,隱約有些猜到了他將要說什么,胸中積攢的惱怒愈發盛了幾分,幾要壓制不住,將欲發作了。
李邈卻依舊不管不顧直道:
“臣腹中實有一慮。
“魏延好大喜功之徒,陛下召他班師,他若以形勢大好,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為由,抗命不遵,又當如何是好?”
“汝以為,當如何是好?”
劉禪冷冷而問,目光中已有了森寒殺意。
李邈躬身一揖,道:
“臣以為,陛下可下詔,魏延牽制之任已畢,荊州大捷之后,當休養生息,以備來年再戰。
“與此同時,陛下可先命馬岱、王平、姜維諸軍依次撤回,魏延知后路已斷,則不得不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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