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斷魏延后路?
這種事情你也敢提?!
劉禪一瞬間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不片刻時間,胸中怒火便已燒到了兩目之中,而到了此時,他已隱約明白了這李邈的邏輯。
他甚至已經隱隱猜到了,李邈口中的第三件事到底會是什么,真是好大的膽子,真是好大的膽子!其人今日前來竟是尋死不成?!
而一念至此,他突然笑了一下。原來事情荒謬到極致、人憤怒到極致的時候是真的會笑。
“沒想到,李治中竟有如此為朕分憂之心,連對策都早早想好,看來早就知道魏延會抗命不遵,不知可是有了什么確切證據?”
那李邈見得天子此笑,又聽得天子說話的語氣都緩了一緩,原本仍些微忐忑的心慢慢放松了下來,最后一臉正色道:
“莫須有。”
“莫須有?”
你竟是秦檜附體?!
李邈當然聽出了劉禪的不滿,卻也只以為是這位天子對自己拿不出證據的不滿罷了,便答:
“陛下,何須有?
“魏延此人,性素矜高,關張死后,特為尤甚,人皆避下之。
“至王師北伐,魏延請兵萬人,欲出子午谷直取長安,諸葛不許,延常銜怨。
“時諸葛在側,尚且桀驁難制,今終于得脫諸葛之制,則如鳥入山林,魚游遠海。
“又趁陛下大破曹休,逆魏虛疲之際,得逞一時之威,獲眾十萬,心中豈能不生出挾兵自重、邀位要權之心?
“其又久在曹魏之側,曹魏憚之,萬一陛下不能許其自專,則恐尾大不掉之事復生于漢,彼輩萌挾眾附魏之心十之八九。”
“你竟如此篤定魏延會反?”劉禪已經不動聲色了。
這廝口口聲聲諸葛、諸葛,又說什么有兩事要奏,其一是魏延,那么其二必是丞相無疑。此人既然已有取死之道,那么權且看看,他到底還能演出什么荒唐戲來。
李邈愈發從容,遂作答曰:
“陛下,臣嘗習相面之術。
“魏延此人,頭骨后仰,枕骨突前,此乃反骨之相,相經有云:反骨生者,其心必異!”
“你也善相面?”劉禪氣笑了。
上一個善相面的,是蜀中第一神棍張裕,其人先曰劉氏祚盡矣,后曰不可爭漢中,軍必不利。
最后『芳蘭生門,不得不鋤』,其下獄論罪,斬首棄市,如今墳頭樹已經三丈高了。
“粗通一二。”李邈有些自傲。
后漢以讖緯立國,善相者,某種程度上便是掌握了政治話語權,蜀中善相名士猶其多。
有相面、相夢、相地、相星,乃至還有相印者,也就是通過看官印紋路預測官運如何。鐘繇善于此道,最近被魏延大敗的程喜,還曾出過一篇叫作《相印法》的名著。
劉禪再次笑了起來:“李治中既善相面,可曾相過自己的面?可知自己壽數幾何?”
這話問得輕飄飄的,但落在堂中眾人耳中卻重逾千鈞。
站在天子側后的趙廣心中也早被這李邈之激得怒火中燒,如何不知天子比他更怒?此刻甚至都不敢去偷覷天子顏色。
再看那李邈,竟只是微微一怔,臉上未嘗生出絲毫懼意。此人竟當真如此不知死活?當真以為他的脖子比張裕脖子更硬不成?
李邈確實只愣了一愣便很快恢復如常,再次微微躬身道:
“回陛下,相面者不自相也。”
“哦?為何?”劉禪冷笑。
“張裕相術第一,朕聞其每舉鏡視面,自知必以刑死,乃常憂憤撲鏡于地。后果以刑死,此豈不自相己面而中者?”
李邈哪能不知張裕之事?只是他早已找到了一套自洽的道理,片刻后抬起頭來,坦然迎向那位天子森然冰冷的目光:
“回陛下,相己則惑,惑則不明,不明則招天譴。臣若自相,怕也將命不久矣。”
“你竟也知你或命不久矣?!”
劉禪終于變了臉色,壓在胸口的怒火此刻再也抑制不住,從攝人心魄的目光中、從顫抖的軀體與口齒語中噴薄而出:
“魏延在軍,常有怨不假!
“可自北伐以來,朕與丞相但有令下,他可曾有一回不從?可曾有一戰逾矩?!”
李邈張口欲,卻被劉禪揮手打斷:“朕問你話!”
“可曾有一回不從?!”
“未曾。”李邈硬著頭皮答。
“可曾有一戰逾矩?!”
“也……未曾。”
“那你跟朕說什么反骨?!說什么莫須有?!”
“那你跟朕說什么反骨?!說什么莫須有?!”
這位天子聲音陡然拔高到極致,震得屋瓦都撲撲落塵。
外頭廊下宿衛的龍驤郎們聽得真真切切,此刻一個個屏息凝神,頭不敢扭,氣不敢出。
卻聽得天子盛怒之聲再次傳來:
“關中克復,還于舊都!
“朕超拔魏延為驃騎將軍,所為就是今日!
“如今他在關東,兵不滿萬!依舊深入敵境數百里,孤懸于外,竟攪得曹魏天翻地覆!
“陸渾、廣成一關一關打下來,更為國家聚得義民十萬,為我大漢興復之業,可謂奮盡勇烈,就只差肝腦涂地!
“你要朕斷他糧道?!”
“你要朕迫他班師?!”
李邈臉色終于變了一變,額上也沁出些細密的汗珠來,然片刻后卻仍強撐著道:
“伏乞陛下明鑒!
“臣實是一片赤膽忠心!”
“赤膽忠心?”劉禪冷笑一聲,繞著他走了半圈,復又站定,看著他脖子上泛起的雞皮開了口,“你信不信,朕現在就要你的腦袋?”
最后這幾句話說得極平靜。
李邈聽著天子陡然平靜的聲音從自己身側傳來,盡管強自鎮定,喉頭還是不自主地滾動了一下。
思慮幾息工夫后,他也不轉身,只向前面的虛空低了低頭,最后平靜從容道:
“陛下真要殺臣,臣無話可說。
“但有些話,臣卻不能不說。
“《周易》有云:
“履霜,堅冰至。
“禍患之來,必有其漸。
“今魏延在外,擁眾十萬,據地一方,此非履霜之時乎?
“千丈之堤,以螻蟻之穴潰。
“陛下今日視臣為杞人之憂,他日禍發,悔之何及!”
他說完這最后一句,才終于轉過身去,目光再次坦然直視劉禪,也不管劉禪神色如何,想法又如何,只繼續自顧自道:
“昔前漢初定天下,韓信、彭越皆一時人杰,功勞蓋世,然太祖何以誅之?
“非太祖不念其舊功,實尾大不掉之勢已成,不得不除也!
“吳王劉濞,高帝之侄,文帝縱之,景帝容之,終有七國之亂,幾傾社稷!
“此皆前車之鑒,昭昭在目!
“臣豈不知今日之觸犯天威?
“然千羊之皮,不如一狐之腋!千人之諾諾,不如一士之諤諤!
“孟光何以貶為司農?
“因其守御史之職,而尸位素餐,緘口不!
“御史者,天子之耳目也!
“耳不聰,目不明,要御史何用?!”
這李邈說到此處,竟也是須發皆張而聲振屋瓦,儼然把自己當作真正的骨鯁諍臣了。
“臣今日所以強諫,不過見陛下為左右所蒙蔽,耳聾目盲,不得不僭行御史之事也!
“縱使觸怒陛下天威,死于陛下階前,也好過如孟光那廝一般,身為官而惜身保位,徒享俸祿而不進盡忠!”
說到這里,他已徹底入了戲,先是深深往腹中吸了一氣,這才聲音略略放低,可神色卻愈發沉痛:
“陛下,臣非不知今日之或有偏頗,非不知魏延之功不可輕廢,然愛而知其惡,憎而知其善。
“陛下愛魏延之勇,遂掩其驕。
“陛下重魏延之功,遂忘其傲。
“臣職雖不在諫議,然為陛下之臣,豈能視而不?
“昔趙高權重于秦,李斯豈不知其奸?
“然畏禍不,終致秦亡。
“王莽謙恭于漢,劉向已見其偽,然忠不納,終有新莽之禍。
“今臣若效李斯、劉向之緘默,他日事起,陛下追思臣,臣雖萬死又何益于國?”
最后他深深一揖,俯首不起:
“臣今日之,非為攻訐魏延,實為社稷慮也。
“臣今日之,非為攻訐魏延,實為社稷慮也。
“但使朝堂尚有一士敢,則漢室可興,天下可安!
“陛下若以臣為妄,盡可斬臣以塞忠諫之路!
“臣,含笑受之!”
說罷,李邈整冠正衣,長揖及地,再不起身。
劉禪盯著他,盯著這個慷慨激昂、涕泗橫流的骨鯁忠臣,心里只覺得狂妄至極,荒謬至極。
他壓住滔天怒火,一字一句從牙縫里擠出話來:
“你適才說,你有二事要奏。
“還有一事,朕大概也猜到了。
“朕最后最后,再給你一次活命的機會,你還說不說?”
堂中一靜,侍衛的趙廣、季八尺等大小龍驤俱是屏息凝神,目光全都落在李邈身上。
李邈亦是愣了一愣。
不論這位天子如何超拔魏延,不論這位天子如何表面上敬重葛氏,對權將、權臣豈能真不忌憚?
若不忌憚,何以每戰親征?何以費盡心機邀買人心,使武功、武力盡加諸于己身?
若不忌憚,何以不在關中大勝后便直接將葛氏調回成都,自己親自掌權坐鎮長安?
不正是因為彼時其威尚淺,其勢尚微,其兵將尚寡,其近臣尚弱,暫且做不到嗎?
如今荊州幾乎全克,曹休、曹真、陸遜……全都敗于其手,這位年輕天子的威勢武功終于蓋過諸葛,天下無不敬畏。
趙云、陳到、魏延、黃權、鄧芝、閻宇、輔匡…諸東征大將無不敬服,然而,治政理民的重臣班子,卻還是葛氏那一套,這位天子心中又如何能真正得安?
不攜大勝之威做些什么,不在此時建立獨屬于他這位天子的一套新的理政班子,荊州之戰豈不白打?龍山之險豈不白犯?
益州本土士人被葛氏壓制了那么久,終于在荊州克復后,徹底得到了任用提拔,難道不正是這位天子欲以益州之士馭荊州之民,以敵葛氏相府的荊州之士嗎?
其人打根子里認為劉禪對丞相的敬重是裝樣子,打根子里認為權臣與少君之間有著種種明爭暗斗,打根子里認為,劉禪之所以親征是為了把軍權抓回自己手里,最后靠軍權把所有權力都攏到天子御前。
秦皇、太祖、孝文、孝武…哪個帝王不是狡兔死而走狗烹,飛鳥盡而良弓藏?
以史為鑒,可以知興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