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赤壁之戰結束,曹操一統天下的美夢宣告破滅,中原板蕩,曹操匆匆忙忙返回中原進行震懾,司馬朗遂提出州郡領兵與均田之議。
結果均田之議被駁回,而州郡領兵之制,被曹操采納。
通過讓地方州郡擁有常備軍隊,內威不軌,外備四夷,確實有效震懾了不服,鎮壓了內亂,對于穩定北方秩序起到了立竿見影的效果。
短期內,確實利于曹操。
但長期來看,權落地方,州郡刺史、太守開始直接領兵,所謂軍政財權一把抓,權力急劇膨脹,形成了兵權外聚于牧守的局面。
地方勢力的持續坐大,必然是要壟斷地方財賦來進行支撐的,曹魏政權到了后期不論是軍事上,還是財政上,皆是外重而內輕的局面。
幾十年后,正是提出了州郡領兵之制的司馬朗的二弟司馬懿,利用了已經坐大的地方勢力,最后通過高平陵之變一舉掌控了曹魏大權。
西北軍區、東北軍區、中原軍區全是司馬懿的門生故吏,朝堂內部也都是司馬懿的朋黨,于是只有司馬懿不曾領軍的淮南有三叛的土壤。
而司馬炎在建立晉朝后,又矯枉過正地盡罷州郡兵,導致八王之亂時中央孤立無援,卻又是另一個悲劇故事的開端了。
事實上,在曹魏中央尚還擁有最精銳的部曲、最精良的武備、最忠誠的刺史太守與鎮將的情況下,州郡領兵的局面倒還勉強能為曹氏所接受。
可當曹操薨逝,當曹仁、曹純、夏侯淵、夏侯惇、夏侯尚…當這些忠誠與能力全都可靠的譙沛武人全部隕落,而最后兩名執掌重兵的宗室曹真曹休也非亡即敗之時,曹叡便應當感到恐懼了。
而此時再有人提出,還要繼續增強地方武裝,依靠地方武裝來為朝廷鎮壓漢軍、義民,曹叡這個天子又當如何作想?
這種事情,洛陽諸公可以提,曹氏宗親也可以提,可你司馬懿一個手握河東潼關五萬重兵的外將,竟公然支持地方豪強擁兵,你想干什么?
司馬望此刻從洛陽西來,未必不是司馬孚的意思,先將此事與司馬懿通個氣提個醒,想必過不了幾日曹叡的使者就會前來問計了。
司馬望很快便離開了。
最后司馬懿給出的意見,就是讓洛陽諸公少安毋躁,就是說陛下英明一定已經在著手解決,就是說區區魏延絕對搞不出什么大亂子來。
總之,相當于郭嘉、蔣濟的十勝十敗論,什么建設性意見都不給,單純給朝堂諸公打氣而已。
帳中最后只剩下司馬懿與司馬昭父子二人。
司馬昭給其父添了一杯青茗,這東西乃是蜀國新興之物,其價一杯便值數百近千錢,非止如此,還跟蜀錦一般須蜀直百購買,本為魏所禁,但不知是誰發現,飲此青茗,竟是精神得通宵達旦而不須眠。
于是越來越繁忙的司馬懿也嘗試飲茗,結果確如傳一般,有提神醒腦之效,便也就成了習慣,但不知為何,近來這青茗提神醒腦的功效是越來越差了,他不得不增加了每杯青茗里茗葉的含量。
于是也就不得不花大價錢,通過某些誰都曉得、卻又萬萬不可告人的方式從關中購來青茗。
乍看青茗不知其為何物,但只要將之泡開,便能曉得,這所謂青茗不過就是茶葉而已。
只是這茶葉究竟是如何制的?誰也不知道。
司馬懿知此物貴重,曉得一旦能夠將此物制出,量販,一定是跟珍果美酒一般,能夠給宗族帶來巨大利益的珍物,便教宗族作坊嘗試,結果一年多了全部以失敗告終。
自然是以失敗告終的。
炒茶最關鍵處,便是一口薄而勻的鐵鍋,能快速傳熱、精確控溫。
這種鍋在宋代以前是稀罕物,皇家權貴才有,普通百姓家里用的多是陶釜,其壁厚而傳熱慢,用來炒菜都費勁,更別說炒茶。
沒有趁手的工具,便連嘗試的資格都沒有。
而方今天下,有誰能夠批量制造一口口足以炒茶的鐵鍋呢?惟有以焦代炭加上雙液淬火法并用,進行冶煉的大漢一國而已。
后世必將如此記載:以焦炭冶鐵乃是一次堪比銅器時代跨越到鐵器時代的生產力革命。
而這兩種跨時代的冶鐵技術,便如蜀錦織造一般,乃是絕對保密的技術,所以司馬懿這輩子也不可能炒出茶來的,而宿鐵甲、宿鐵刀、馬蹄鐵這些東西也是同樣道理,只能望宿鐵而興嘆罷了。
“父親。”司馬昭終于忍不住開口,“洛陽那邊…父親方才對子初兄所,似都是安撫之。”
司馬懿面無表情,沒有否認:
“那你以為,當如何?”
司馬昭斟詞酌句,最后道:
“孩兒愚見,魏延雖得廣成,然其孤軍深入,糧道綿長,本當是取死之道。
“可如今京畿亂民蜂起,反倒成了他的助力。
“滿鎮東在堵陽按兵不動,呂鎮北在洛陽逡巡不進,王鎮西在武關道被王平堵在黃金城下…三路大軍竟無一能進,孩兒擔心……”
“擔心什么?”
“擔心陛下震怒之下催促進兵,使諸將露出破綻,為魏延所趁。”
“你以為陛下會催促進兵?”
“必會。”司馬昭答得篤定。
“這等局面,換了太祖怕都不能安坐如山,遑論當今這位天子?”
司馬懿沒有接話,只是望著帳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出神,忽然想到了曹操棄漢中時那句『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司馬懿沒有接話,只是望著帳外漸漸暗下來的天色出神,忽然想到了曹操棄漢中時那句『食之無味,棄之可惜』。
良久,他才開口:
“滿伯寧不會奉詔。”
司馬昭顯然愣了一愣。
“滿寵此人當年隨太祖征荊州就是這副脾氣,太祖用他治汝南,他用法酷烈,郡中無不股戰。
“后來鎮守淮南,東吳屢犯,吳兵謂之『滿瘋子』,其實便是說他用兵刁鉆,不按常理。
“這樣的人,只要認定了的事,便連天子也拗不過他。”
“那呂昭呢?”司馬昭問。
“呂昭……”司馬懿頓了頓。
“天子心腹,必奉詔討賊。”
“王凌呢?”
“王凌……”司馬懿這下沉默得更久了些,最后道,“王凌此人以其出身太原王氏,累世二千石,心高氣傲。當年在青州平亂,也是雷厲風行的人物。
“如今被王平堵在武關道上,寸步難進,他比誰都急。陛下若有詔令催促進兵,他必順勢而為。”
司馬昭眉頭皺了起來:“那依父親之見,關東的破綻,就在呂昭與王凌二人身上?”
司馬懿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緩緩站起身,走到帳口,望向渺茫處影影綽綽的河岸。
大河的冰層仍在解凍。
白天還能聽見冰面開裂的悶響,到了夜里轉涼,那些聲音便隱去了,只剩下水流暗涌。
“父親在想什么?”司馬昭跟了過來。
“在想潼關。”司馬懿道。
“潼關……”司馬昭低聲開口。
“魏延在關東攪動風云,諸葛亮在潼關后虎視眈眈,魏延不敗,諸葛亮便不會罷休的罷?”
司馬懿也不回答。
司馬昭又道:
“父親方才對子初兄說,洛陽諸公少安毋躁,陛下必有辦法,父親當真這么想?”
司馬懿回過頭,目光很是復雜地看了兒子一眼,最后幽幽一嘆:
“我何嘗不知,陛下此刻亦是進退維谷,無計可施?”他轉回頭,繼續望向河岸。
“江陵之敗,挫的非只是曹休那幾萬大軍的銳氣,而乃天下之人對大魏的信心。
“魏延能在京畿掀起十萬亂民,靠的也不是他那幾千兵,而是大魏治下也漸漸對大魏失了信心,于是妖魔鬼怪便都敢跳出來了。”
他頓了頓,再開口時,聲音又更低了幾分:
“可這些話難道能對洛陽諸公說嗎?難道能對鐘元常、陳長文說嗎?難道能對朝堂上下那些眼巴巴盼著陛下解圍之人說嗎?”
司馬昭默然。
“不能。”司馬懿自己接了下去。
“此時此刻,說什么都是錯。
“說多了有人疑你危聳聽。
“說少了有人怪你不盡忠。
“最好的辦法便是什么都不說,做好自己份內事則矣。”
“那父親的分內事是什么?”
“自然是守好河東,守好潼關。不讓諸葛亮踏過一步。”
“可萬一……萬一陛下召父親回援洛陽呢?”
這個問題一出,便連帳外的風都似乎都停了片刻。
司馬懿依舊沒有立刻回答,只是靜靜地望著對岸那點點燈火,良久后才開了口:
“倘若陛下當真下詔,我自奉詔。”
司馬昭猛地抬頭:
“父親!那河東呢?潼關呢?諸葛亮若趁虛而入……”
“便由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