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昭整個人直接呆住。
司馬昭整個人直接呆住。
他從未聽父親說過這樣的話。
司馬懿自然知道兒子在想什么,緩緩轉過身,面對著他:
“當年關羽水淹七軍,圍曹仁于樊城,威震中夏。
“太祖欲遷都以避其鋒,人或以為不然。
“那時張遼坐鎮合肥,守的乃是大魏東南門戶。
“太祖卻依舊一紙詔書,將張遼西調,而張遼即刻提兵西援,合肥防線幾為空虛。
“如今也是一樣。
“洛陽之于國家,譬如心臟。
“潼關之于國家,譬如四肢。
“當敵寇危及心臟之時,為存腹心肺腑之地,便是斷一兩根手臂亦是值得的。”
“可…”司馬昭面色再次大變。
“魏延區區之眾,安能真正危及洛陽腹心之地?因此不可能之事而棄守潼關,豈不荒謬?!”
司馬懿搖頭:
“諸葛亮便欲奪潼關,也不是一朝一夕之事。
“即便我領軍東援,潼關留守之兵,也足夠他啃上一兩個月。一兩個月之后,洛陽之亂應已平了。”
司馬昭若有所思。
司馬懿又道:“大河正在解凍。凌汛一到,大河東西南北盡皆隔絕。諸葛亮就算想渡河奪取河東,也得等到三月以后。這一個多月,便是上天所賜喘息之機。”
他說著,忽然嘆了口氣。
“可惜……”
可惜什么,他沒有說下去。
司馬昭似懂非懂,終于問道:
“父親此前每知蜀寇吳賊動向,則每每有計,此番,為何竟不再為國家出一謀半計了?”
司馬懿這次沉默了更久,久到司馬昭以為父親不會回答之時,司馬懿才終于開了口:
“為今之計,最好的辦法便是不要出計。”
司馬昭心頭一震:“父親……”
“你以為我是在說氣話?”司馬懿搖了搖頭。“你看如今這局面,還有何計可出?”
他伸手指向東方:
“魏延在關東,背后乃是十萬不止的亂民。
“那些亂民,雖不是他的兵,卻能當他的盾。你打他,亂民先死。你不管亂民,亂民便四處蔓延。
“滿伯寧看得清楚,所以他在堵陽按兵不動,須等到亂民自己分化瓦解,方可進兵,此乃滿伯寧老成謀國之道。
“可陛下等不得。
“至于王凌那邊,他被王平堵在武關道上,已經兩個月了。
“黃金城就那么一座土堡,偏偏卡在咽喉上。
“蜀將王平打仗不顯山不露水,可就是能守,王凌三萬大軍,就是過之不去。”
“王凌若奉詔強攻呢?”
“奉詔則敗矣。”司馬懿答得干脆利落。
司馬昭驚得直接倒吸一口冷氣。
他終于明白父親為何說看不到希望了。
三路大軍,滿寵不會動,王凌會動則必敗,呂昭…呂昭區區庸將又能頂什么用?
魏延在廣成、陸渾,有險可守,有亂民可倚,呂昭若冒進,十有八九要栽跟頭。
“那父親……就什么也不做?”
“做。”司馬懿道。
“守好河東,守好潼關。”
他說著,忽然轉頭看向司馬昭:
“所謂國家重臣,便是不論何時都聽從國家之命。
“所謂國家重臣,便是不論何時都聽從國家之命。
“不論局勢如何,都要服從君命。
“如是,才能真正成為國家重臣,才能做更大之事。
“一旦違抗君命,那便是重蹈白起覆轍了。”
白起,這個名字一出,司馬昭只又覺得脊背一涼。
他自然知道白起的故事。
長平之戰后,白起欲乘勝滅趙,秦昭襄王不聽,反聽范雎之,罷兵休戰。
其后趙國背約,秦王再欲起用白起為將,白起稱病不出,最后還嘲諷一般道:
『王不聽臣計,今如何矣?』
最后削爵流放。
行至杜郵,秦王賜劍,自刎而死。
“你父比之白起,如何?”司馬懿忽然問道。
司馬昭一愣,最后道:“白起不如父親。”
司馬懿頷首:“白起長于謀國,拙于謀身,是以致亡,在這一點上,他確是不如你父親。”
司馬懿又問:“你父比之王翦如何?”
司馬昭這下卻說不出話來了。
司馬懿笑了笑,突然開了口:“你父遠不如也。”
這話說得委實平淡,卻讓司馬昭心頭一陣酸楚。須曉得,幾年前,他父親還不是這樣的人。
那時候,他父親剛剛斬了孟達,旬日之間平定上庸,威震天下,那時候,他父親不齒白起,說起王翦,語氣同樣滿是不屑。
『王翦為秦將,夷六國,始皇帝以師事之,然不能輔秦建德,固秦之根本,反自污謀身,偷合取容,不過一將才耳。』
如今呢?
如今他這父親竟親口說,自己遠不如王翦了?
司馬昭忍不住開口:
“父親當年說,不能做白起,也不能做王翦,如今……”
“如今怎么了?”
“如今父親所做之事,難道不是王翦之謀身嗎?”
司馬懿沉默了很久,道:
“人非圣賢,孰能無欲?我之所欲者,不過壯大我司馬家聲,名垂青史而已。”
他頓了頓,繼續道:
“當年不屑王翦之謀身,乃是因為大魏有一統天下之氣象。
“國家有此大氣象之時,為人臣者,自是可以做很多事情,自然不能如王翦一般謀身而不謀國。
“可現在……我非白起、王翦,陛下亦非秦王也。”
帳中陷入長久的沉默。
良久,司馬昭低聲問:
“那父親……能做王翦嗎?”
司馬懿聽得此問,又是盯著帳外黢黑的大河看了許久,才終于說了一句沒頭沒腦的話:
“大河要徹底解凍了。”
大河徹底解凍之后,新的博弈便要開始了。
到時候,是勝是敗,是生是死,是進是退,都由不得人。
能做王翦,已是萬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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