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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河在解凍。
司馬懿在蕭索春風中一動不動,目光越過已不堪行進的冰面,望向遼闊的對岸。
曾幾何時,他意氣風發,旬日斬孟達而驚天下,以為再不會有什么人能阻擋他成為世之名將的步伐。
結果來到關中后竟是一敗再敗,一敗再敗,失了關中,失了長子,好不容易重整旗鼓,又被那臨晉、被那諸葛孔明打得沒有脾氣。
直到如今關東也敗訊連連,他之心氣已近乎蕩然了,當然了,他依舊是一副風輕云淡的模樣示人。內心種種蹉跎,不足為外人道也。
只是,就連他這般心高氣傲之人如今都有此變化,那么河東、潼關這幾萬將士呢?河東這片土地上的八萬余戶四十余萬口呢?
司馬懿能感受到氣氛在變化。
河東這片土地上的人心在變化。
連戰連敗導致的,不只是軍隊士氣的沮喪,信心的消失,更是在動搖民間對曹魏的信心,尤其魏延大破前任河東太守程喜、攻破陸渾、逼近洛陽激起反民十萬之眾之后,河東對曹魏的觀感急劇下降。
他已不敢想象,再過一段時間,等劉禪親自上了所謂龍山,在所謂楚莊王墓前豎起龍纛大破曹休、陸遜十萬大軍奪下江陵的消息、魏延攻破廣成的消息一起傳來,河東的人心又將是何種模樣。
大河對岸那個政權,不再是馬超韓遂的涼隴聯軍,而是一個高舉漢字旗號的政權,是一個正在重現還定三秦吞并天下之勢的政權。
河東這塊土地上的人…終究會想起一些事情:
當年天下大亂的時候,太守王邑深得河東人心,曹操挾天子以令諸侯以漢天子名義強征太守,引得河東激烈反抗。
杜畿單騎赴任,最后安靖河東。
而這位天下名守之所以能像劉表一樣單騎上任,離不開一事:此地豪杰官吏多認『漢』字旗號,這才使得擁有大量武裝的河東強豪衛氏、范氏被杜畿分化瓦解。
否則『挾天子以令諸侯』之策就不會名垂千古、被權臣反復使用。
卻也離不開另外一事:
彼時鐘繇在西,坐鎮關中,夏侯惇大兵在東,宣稱西進,一西一東兩支大軍虎視眈眈,才使得衛固、范先等武裝強豪不敢對杜畿動手。
現在呢?
受漢之禪的曹魏是天命正統,還是嗣武二祖的蜀漢是天命正統,或許還在兩可之間。
但西方,關中已緊緊握于蜀漢之手,他司馬懿雖強渡大河,可面對臨晉堅城全無辦法。
而東方,魏延已攪得洛陽天翻地覆,攪得京畿叛民蜂起,可曹魏朝廷全無辦法。
還有南方,蜀漢將得荊州。
而毫無疑問,親征大勝的蜀主勢必要威震天下了。
在曹操已故、劉備已死的如今,在曹真、張郃、曹休、陸遜及他司馬懿本人皆敗于其手的如今,那位蜀主必將被某些好事者冠以英雄天子、真命天子等等名頭的。
而河東與關中唇齒相依,只隔了幾里寬的一條大河,卻與洛陽隔了幾百里崤函陜道。
曹魏再不能東西兩面鉗制河東,那么河東唯一畏懼的,便是他司馬懿手中這幾萬大軍了。
一旦他麾下的這支外強中干的軍隊徹底顯出頹勢,他將面臨的必是陸遜、朱然一般的局勢,這群人到時反戈一擊絕不會手下留情。
兩年前的關中之敗,這群人或許還會保持觀望,以為又是曇花一現或臨死前的回光返照。
但現在,絕不會了。
且不說那些為宗族存續天然就搖擺不定的本地豪強,這里的黔首、士家早就已經不堪曹魏壓迫了,他們與洛陽那十萬亂民沒什么兩樣,差的就是一個契機。
在杜畿離任河東回洛為官后,所謂潁川四大名士之一的趙儼繼任河東太守,河東每年向朝廷送的寡婦一下子就多了起來。
曹丕責問杜畿:
『前君所送何少,今何多也?』
杜畿對曰:『臣前所錄皆亡者妻,今儼送生人婦也?!?
曹丕及左右顧而失色。
也就是說,在杜畿死后,河東的黔首百姓便遭到了殘酷的盤剝,杜畿善政自此人亡政息。
而這趙儼還是與辛毗、陳群、杜襲齊名的潁川名士。
緊接著在趙儼之后的程喜,便連所謂名士都不是,根本就是來河東收刮民脂民膏以為政績,以供曹叡跟他自己取樂的。
這也就是為何關中大敗后司馬懿請命調杜恕任職河東之故了,這里的百姓確實會因執政十六年的杜畿而給其子杜恕幾分面子,但說到底,杜畿離開河東之后,這片土地已經生出了惡魏酷暴的反魏土壤。
司馬懿很清醒地認識到了這片土地上的種種矛盾,盡管他近兩年來一直在努力改變這種態勢,但隨著大漢的軍事勝利、隨著關中種種善政及丞相臨晉治蝗之功,司馬懿做的事情很多都已成了徒勞。
短短兩年而已。
短短兩年而已。
怎就被逼到如此地步了呢?
司馬懿想不通。
“父親。”
司馬懿并不回頭,也不作聲。
司馬昭走到他身側,順著他的目光望向大河對岸,沉默了一會兒才又低聲道:
“洛陽那邊又派人來了?!?
“誰?”司馬懿問。
“子初兄,說是奉鐘公之命?!?
司馬懿皺著眉頭往軍帳行去。
帳內已有人在等。一個是朝廷給他安排的軍師杜襲,還有一個是最近忙得焦頭爛額的河東太守杜恕,此刻俱是失神坐在席上,愁眉不展。
司馬望見司馬懿進來,立刻起身行禮:“見過驃騎將軍。”
司馬懿擺擺手,示意他坐下,自己也落了座。
司馬懿看向司馬望:“說吧。”
司馬望長長嘆了一氣,沉聲道:
“魏延攻破廣成。
“大司馬同吳賊陸遜、朱然十萬聯軍于歲除之日敗于江陵,吳賊朱然遭斬,江陵易手,洛陽震悚。
“洛中百姓已有舉家北渡者。朝中諸公惶恐,遂遣仆來尋驃騎,問計將安出?”
司馬懿聽罷,又是無,帳中也是一時靜默。司馬望帶來的種種消息他們昨日便全曉得了,由民間自發傳開的消息,傳播速度竟是比朝廷派來的公使還要快些。
過了片刻,司馬懿才緩緩開口:
“我已知曉了。
“是誰派你來的?”
司馬昭聽到這話登時一愣,緊接著又是暗暗一嘆,他剛才已在大河之畔與父親說過了,司馬子初此來乃是鐘公所派。
司馬望卻不知司馬昭如何作想,只恭敬又忐忑地開口道:
“是太傅鐘公。
“陛下在南陽宛城。
“鐘公讓仆來問驃騎。
“今蜀虜亂民近在肘腋,而滿鎮東、呂鎮北、王鎮西、程征西雖擁大軍十萬,卻無有作為。
“洛陽公卿百姓,惶惑不安,驃騎將軍以為,計將安出?”
“鐘公的意思呢?”
司馬望猶豫了一下,最后還是如實道:
“鐘公以為,蜀虜亂民看似勢強實則外強中干,洛陽乃不拔之城,不宜自亂陣腳。
“當按兵不動,以不變應萬變。
“待蜀虜亂民乏糧自走,再尋機一舉殲之,但朝中諸公大臣……多有異議者?!?
司馬懿點了點頭,又問:
“陛下呢?陛下在南陽,可有旨意傳來?”
司馬望搖頭:“陛下旨意未至。但……”
他欲又止。
司馬懿替他說了出來:“但洛中公卿大臣多以為,陛下此刻必然震怒催戰?”
司馬望低下頭,不置可否。
帳內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杜襲忽然開口:
“驃騎將軍,仆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