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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與各軍協調,替朕從退役的有功之卒中,征召一批愿意在荊州安家的府兵。
“軍中尚有不少老卒乃是荊州人士,當年隨先帝入蜀,如今荊州克復思歸故里,此事為之不難,你們把軍功授田、授甲諸事做好,自然不缺愿意留下之人。”
雖說故土難離,但只要國家舍得分田分宅分部曲給未來,就一定能吸引很多人前往荊州成為府兵,這一點在關中已經得到了驗證。
孫權在荊州不當人,占據了很多膏腴之地進行軍屯、民屯,現在全部成了大漢的資產,首先就分給愿意留在荊州的府兵。
費祎與董允等人互相對視一眼,雖然心有憂慮,但天子決心已定,此刻再勸已是無用,他們能做的就是替天子把事處置妥當。
于是連連稱命。
劉禪見他們應了下來,神色終于緩了些:
“荊州與關中終究不一樣。
“這里一小郡,戶口便差不多能抵得上整個關中戶口了,自然不能照搬關中經驗。
“是以,朕暫時也不會做太過劇烈的改革,不求一蹴而就,諸卿且隨朕上山。”
他說完后也不理會眾臣是何種表情何種心思,率先轉身向八嶺山行在走去。
眾臣連忙跟上。
一路隨處可見傷兵坐在營帳外曬太陽,見到天子經過,掙扎著想站起來行禮,卻被天子擺手制止了,這位天子對身后群臣沒什么顏色,但對這群傷兵卻是另外一副模樣。
入得御營,兩側設席,劉禪在案后坐下,示意眾臣也坐。
待眾人坐得妥當,他才從案上拿起一本由長安紙、牛皮繩編成的黃皮小冊,遞給坐在左首的費祎。
“這些是朕半年以來,與紹先、伯松等人想出來的大體章程。”劉禪說得很是平淡,就好似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
帳內卻是再次為之一靜。費祎接過黃冊的手也頓了頓,抬頭看向坐在對面的那幾個年輕人。
法邈、張表、霍弋、諸葛喬、張紹……這些年輕的臣子俱是正襟危坐,面色平靜。
年齡最大的張表不過三十出頭,霍弋則與天子一般年紀,二十有三,最小的張紹不過十九而已。
就是這樣的年輕近臣,天子與他們閉門商議了半年,擬出了一套針對荊州的治理制度?
張表有些赧顏道:
“非如陛下所。
“其實大多都是陛下提出,臣等不過在陛下所提章程基礎上進行些許討論與微不足道的建議而已…”
“不必妄自菲薄。”劉禪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旋即又看向了拿起冊子的費祎:
“諸卿且一起看看這冊子。
“待回去之后,再召集相關官吏具體商討一番,三日后再來與朕說何處可行何處不可行。
“其后先于夷陵、夷道、江陵、公安兩郡四縣試行,若成了,往后再推廣到整州。”
董允翻開黃冊。
費祎、孟光、董厥等六七名大吏也圍攏過來,冊子第一頁,赫然寫著『賦稅改制』四個字。
再往下看。
第一條就讓費祎愣了一愣。
“徹底廢除算賦、口賦?”他抬起頭,正正與那位一臉坦然的天子四目相對。
“徹底廢除算賦口賦。”劉禪語氣甚是堅定。
“我大漢之所以沒有廢除口賦、算賦,乃是因為蜀中之地錢幣仍在流通。
“而孫吳治下的荊州,錢幣制度已全部崩壞。
“荊州百姓如何能真正靠販賣產物以取利?只能被奸商劣豪盤剝,是以必須廢除必須以錢幣繳納的口賦與算賦。”
他停了停,又道:
“非只是荊州。
“自今往后,我大漢疆宇之內,全部廢除口賦、算賦,采取戶調制,征收實物。”
帳內一片寂然,所有人都看完了冊子上的內容。
其上首先寫的,就是徹底廢除原本按人頭算錢的口賦、算賦,換成實物稅,稱作『戶調』,每戶每年納絹三匹、綿二斤。
眾臣都知道這意味著什么。
算賦始于高祖時期,口賦起源于秦,孝武皇帝將其制度化,原先七歲幼童是起征點,孝武皇帝為征匈奴改至三歲。
至先帝主政荊州,又改回七歲。
至先帝主政荊州,又改回七歲。
董允道:“陛下,數百年來,口賦、算賦一直都是國家最重要的財政收入之一。
“雖說征收數額每人不過百錢,并不算高,但積少成多,確是一筆極可觀的國庫收入。
“貿然去除,國用恐怕難足。”
劉禪皺眉搖頭:
“朕離開成都兩年了。
“這兩年來,朕親眼見過太多宮里見不到的民生疾苦。
“百姓為區區幾百錢的算賦、口賦,無不是頻繁變賣產物換錢,在市場上任人宰割。
“有時就是這幾百錢,逼得他們去借貸,最后又使得他們陷入破產之境地,賣妻鬻女、賣身為奴亦不足抵債,田地被豪強兼并。
“孝武皇帝將口賦起征年齡從七歲提前到三歲,算賦從每人每年40錢暴漲至120錢。
“重壓之下,貧民黔首為避算賦口賦生子輒殺。
“哪有三歲幼子需要繳稅的道理呢?
“即使我大漢將此提到了七歲,但朕也不能再收這筆錢了。
“南中銅礦馬上就能鑄成錢幣,國家馬上就不需要從百姓那里收攏錢幣來鑄直百了。
“此制事關國家根本,在朕這里無可商議。
“百姓已經被逼得連孩子都不愿生了,國家又哪里還有未來?”劉禪聲色極其堅定,顯然在這一點上沒有討論的余地。
“而且非是徹底不征,只是把原來的錢幣換成實物而已,且不再以戶口為算,一旦安定下來,百姓生子之愿意就會開始回升。”
孟光捋著花白的胡須緩緩點頭:
“陛下仁心老臣深以為然。
“只是……這新的戶調制,具體如何施行?”
劉禪道:“黃冊上寫得明白,廢除按人頭征收的算賦、口賦,改為按戶征收實物,稱作戶調。
“每戶每年納絹二匹、綿三斤。
“同時規定,地方官吏不得以任何名目加征、攤派,所有賦稅項目必須張榜公布,讓百姓周知。
“就連逆賊曹操都早已在二十年前于兗豫之地施行此制,難道我大漢竟不能行?”
由于北方幣制早早崩潰的原因,百姓普遍無錢,曹操事實上是最先實施戶調制的,雖說是不得已,但某種程度上確實減輕了百姓的負擔。
大漢之所以繼續征口賦算賦,一個是政策的慣性,還有一個就是大漢需要從民間集銅以鑄直百。
費祎仔細看罷,沉吟道:
“既然庲降都督已經在南中組織采銅,國家確實不需要靠從民間收攏錢幣鑄直百了。
“吳國在荊州施行的莂簡之制,已將百姓盤剝殆盡,此時廢錢征物,確實是安定民心之良策。臣以為此制可以試行。”
劉禪頷首,示意他們繼續看。
費祎翻開下一頁,隨即又是一驚。
只見這頁赫然寫著『計口授田』四字。
再往下看,又分為百姓授田與官吏授田兩大部分,幾頁下來,每一則都條分縷析極為詳盡。
十五歲以上男子,每人都可以到官府領取四十畝專門種糧的農田,女子每人二十畝。
奴仆婢女與良丁同,也就是說即使豪強大家中的奴仆,也可以領取同樣畝數的田地。
非只如此,一頭牛還可額外獲得三十畝農田,總量以三牛為限,最多九十畝田。
接下來還有配田制度。
隔一年才能耕種一次的貧瘠田地增加一倍的授田畝數。
隔兩年才能耕種一次的田地,增加兩倍授田。
其后熟田生地性質不再改變,與孫吳的『莂稅』制大為不同。
而稅制從原本的十一稅、十二稅這種比率稅,直接改換成了每畝四升的固定田租。
費祎一目十行看得最快,看此到處不由愣了一愣,緊皺的眉頭皺得更緊了些,在其他人還沒看完的時候又已經舒展開來。
天子之意,百姓受田,譬如一丁受十畝熟地、四十畝隔年耕生地、三十畝隔二年耕生地,便統一算作四十畝,而后額定收十六石田租。
若是欠收之年,或許會增大百姓的負擔,可一旦豐收,一旦生地變為熟田,百姓就會有大量的余糧。
如此一來,便會大大提升百姓耕作養田的積極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