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管劉禪是什么表情什么想法,語氣很堅決甚至有些急切,畢竟實封之事早已在內部有過討論,就連丞相都反對實封。
而也正是因為反對實封,丞相才說了『侯不可輕封』這樣的話,此前一直領武鄉侯之爵,這還是先帝遺命才封侯。
為的就是通過『亭-鄉-縣』的區分,使侯爵多少還有榮譽價值,使將士對侯爵還能產生渴望,而底層原因還是不愿以食邑實封。
國家戶籍太少是一個原因,但最根本原因,還是從長遠來看,實封于國家而有大禍患。
董允直道:
“陛下,臣等遍觀史籍,前漢開國之時,太祖高皇帝大封功臣,總共封出去二十多萬戶食邑。
“天下在編戶口,超過十分之一作為功侯食邑。
“后漢之世,世祖大封。
“光是云臺二十八將加起來,食邑就已超過三十萬戶。
“但這只是云臺二十八個將,實際上,世祖封了三四百個侯!具體發出去多少食邑,臣不敢想。
“而對待開國功臣,世祖皇帝比太祖高皇帝慷慨太多。
“臣等有過估算,世祖皇帝開國之初,全天下至少三分之一的民戶作為食邑發放出去了!”
諸葛喬、霍弋、法邈、張紹等人第一次聽到這么詳細的數字,一時間全都驚了一驚。
不要說這幾人,就連不是府僚沒有參與過大討論的孟光,此刻聽到超過三分之一的民戶成為功侯食邑分封了出去,也都吃了一驚。
事實上,這些數據劉禪自己也知道個大概。
高祖劉邦且不去提了,光武劉秀則之所以分封這么多戶口出去,實在跟他一統天下的根本有關,他是憑著劉氏血脈,被那些擁有大量武裝的豪強投票投出來的。
前漢兩百年積弊,土地兼并,隱匿戶口,在后漢建國之初沒有得到解決,這才使得他后面的土改進行得極其艱難,才使得后漢必須大搞讖緯天命之說鞏固皇權。
季漢起家時,依靠的也是荊州、益州的豪強大族,雖然這些年通過屯田、抑豪等政策有所調整,一邊扶持小士族,打壓大士族,但根本結構還是沒能改變。
土地兼并、隱匿戶口的問題還是沒能得到根本解決。
如今大漢之復荊州,一定會以摧枯拉朽之勢很快收復,新附之地、新附豪強眾多。
他們當年能棄劉投孫,現在能反吳歸漢,等到大漢的刀割到他們肉上的時候,他們又會去聯絡魏吳,又或將來什么時候主動掀起內亂。
但劉禪已經做好了打算,不論如何,等荊州收復,局勢穩定下來,就該對荊州豪強動刀了。
但劉禪已經做好了打算,不論如何,等荊州收復,局勢穩定下來,就該對荊州豪強動刀了。
那些協助吳國作惡的,直接快刀斬亂麻,那些主動投靠的墻頭草則慢刀子慢慢割。
見天子聽到光武封侯之事默不作聲也無顏色,費祎便接過了董允想說沒能說完的話,繼續說道:
“陛下,遠的不說,就說偽魏。
“據臣等前后幾年搜集的情報,加上關中諸戰繳獲的諸般文書,預估偽魏編民,大概在五百余萬口,至多不到六百萬。
“偽魏軍功侯爵,皆以實封,加上曹魏宗室諸王,封出去的食邑…至少一半編民,二百余萬口作為功侯宗王的食邑發下去了。
“這便是曹魏國土雖大,然其國力卻未必比大漢、孫吳結盟時強太多之故了。
“曹魏之功侯皆以實封,臣聞其功侯在食邑兼并土地、隱匿人口、盤剝百姓…比曾經的縣鄉劣豪更甚者比比皆是。
“陛下,我大漢連最艱難的創業時期都熬過來了,為何要在這時候開軍功實封之路?
“一旦軍侯實封,短時間看,確會激烈士氣,于國有利,可從長遠來看必將為大漢埋下天大隱患,是在掘國家的根啊。”
幾個老臣你一我一語,情緒都有些激動。
他們不知道什么叫王朝周期律,但他們不是蠢人。
他們知道天下是怎樣的。
他們也知道功侯形成的豪強大宗是如何在食邑盤剝百姓、兼并土地、隱匿戶口、對抗中央,而當地郡縣流官根本不敢管也不愿管,乃至與之同流合污的。
那些現在為國家舍生忘死開疆拓土的功侯,將來極可能成為地方最大最兇狠的豪強。蕭何如何?后來的蘭陵蕭氏又如何?
這個口子絕不能開。
劉禪靜靜聽著,等他們全都說完再不爭論,才終于緩緩開口:
“自朕北伐以來,便給有功卒伍以功授田,陣亡將士除授田外,還有撫恤,傷殘者將建榮軍院,由是卒伍愿為國死命。
“不能只對卒伍施恩,而不對將校格外恩賞吧?
“須曉得,非是所有將校都像丞相、趙老將軍、陳老將軍、鎮東將軍一般大公無私的。
“而且朝廷欲高效運轉,國家欲一統天下,總不能長久依靠將校的大公無私吧?
“朕以為,還是要用實實在在的利益賜予功臣。
“非止要以實實在在的利益予以恩賞,還要將此制度化,使之成為公平公正的章程。
“誰努力一下就可以夠得著。
“標準讓所有將校都看得見。”
董允又想說些什么,劉禪卻是抬手制止了他:
“丞相、趙老將軍、后將軍、鎮東將軍…太多太多有功之臣,為了照顧陣亡將士家小,把他們家里的糧食及朝廷的賞賜都分給了將士遺屬。
“乃至鎮東將軍身為大將,妻子至今都不能溫飽,乃至敬成侯楊洪卒時家無余糧……
“朕不希望這些將軍一直都艱苦樸素。
“而且,朕也想以此激發將士們更大的立功熱情。”
八嶺山烈士公墓再次安靜下來。
費祎低聲徐道:“陛下體恤將士之心,臣等明白。”
劉禪卻是搖頭:
“侍中未必明白。
“以前大漢只有蜀中之地,所以將校封侯者全部虛封,他們也能夠接受虛封。
“但將士之所以效死力者,未嘗沒有在想,等大漢恢復了關中、恢復了荊州,或許就會給他們發放真正的食邑實物賞賜。
“但丞相不說,趙老將軍不說,陳老將軍不說,鎮東將軍不說,他們又怎么敢說呢?
“他們說了,豈不是攜功要挾?
“他們說了,豈不是證明自己私德有虧?
“所以他們不會說,縱使心里有想法也不敢說。
“恢復關中之時,國家,或者說朕沒有給功侯以食邑實封,乃至連虛封多少戶都不具體。
“如此一來,又當如何區別哪個縣侯功績高,哪個縣侯功績低呢?
“如此一來,又當如何區別哪個縣侯功績高,哪個縣侯功績低呢?
“都是縣侯,丞相與趙老將軍,驃騎將軍與后將軍,如何能看出區別呢?
“這便是問題所在了。
“丞相、車騎將軍、后將軍、鎮東將軍這些人,是為了大漢,為了先帝,為了朕,不計較這些。
“但絕大多普通將校,天性就是愛財,愛奢華,天性就是愛比較的。
“百戶就是與二百戶不一樣。
“五百戶就是與千戶不一樣。
“千戶就是與萬戶不一樣。
“有了比較,才會有拼搏的目標,將校才會更加賣命。”
董允皺眉:“陛下意思是……”
“朕之意,自今歲起,功侯皆應得確定食邑,確定的實物封賞。
“只是可以少賞一些,但多少也是有賞,如此才會真正意義上激勵將校。”
“陛下……”董允還想爭辯,卻不知道還能爭辯什么,天子說的確實有其道理。
劉禪擺了擺手,道:“朕知道你們的擔憂。所以朕想了很久,想出了一個折中之法。”
所有人都看向他。
“朕以為,可以虛封。”劉禪緩緩道。
“譬如丞相虛封三千戶,實發則是虛封之十一,也就是三百戶食邑之賦稅以為丞相之賜。
“趙老將軍封二千戶,實發二百戶之賦稅為趙老將軍之賜。”
他停頓了一下,讓眾人消化這個信息,然后繼續說:
“如此一來,既滿足了將士們對千戶侯、萬戶侯之名的追求,也沒有太過損耗大漢國力。”
董允眼睛亮了一下,但隨即又黯淡下去:“可是陛下,即便只發十分之一,積少成多,也不是小數目。而且……功侯子孫后代,將來還是會成為地方最大的世豪。”
“所以還有第二條。”劉禪說。
“所有功侯全不之其食邑。”
“不之食邑?”有人沒聽明白。
“就是不去封地。”劉禪解釋道。
“其所得封食邑之縣官,也不須負責準備這些功侯的糧帛賞賜,而改為由朝廷司農寺統一發放金銀絹帛糧米等實物。
“功侯們留在朝中,或在軍中,或在地方為官,他們的食邑賦稅,由朝廷按定額發放。”
他看向眾人:
“這大概便能防止一大批地方世族豪強勢力的形成。
“功侯們沒有封地,就無法在地方培植勢力,無法直接掌控民戶。
“他們得到的只是錢糧絹帛。
“而不是對地方人口、土地的控制。”
八嶺山烈士公墓再次陷入沉默。
但這次的沉默和之前不同。之前是反對的沉默,是擔憂的沉默。而現在是認真思考的沉默。
費祎最先反應過來,緊接著眼睛越來越亮,最終頷首連連。
“此制聽著著實是兩全之策了。
“虛封大名以滿足諸軍將校榮寵之心,實發十一以酬其功,而不使功侯之其封地,便當真能杜絕他們子孫后代成為世族、豪強割據地方…委實妙甚!”
contentend
_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