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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騎將軍總督此戰,使我大漢江陵大勝。
“乃至接下來可能全復荊南四郡百縣,就連交州大部也可能歸復,徹底扭轉天下大勢。
“待荊州諸事徹底了結,進位大將軍絕無問題。”
平頭冢下,新起的墳墓靜靜躺在初春余寒里,幾座大型的合葬封土堆矗立在中央,周圍則是數百座小墳如星拱月。
有名烈士墳前全都插上了木牌,上面所寫無非是姓名、籍貫、軍職,卻教劉禪費了不少時間與心力,未假他人之手。
費祎看了眼天子,旋即接著董允的話說道:
“后將軍本為中鄉侯,此番進封永安縣侯,臣等亦以為實至名歸。
“至于鄧蕩寇、賨邑侯、白揚武等陣亡英烈追謚之事,臣等也并無意見。”
費祎說到這里又頓了頓,抬眼看了看天子的背影,又左右看了下董允與孟光,才繼續道:
“然…后將軍此戰之功,群臣諸官雖皆以為足以大賞,不論辛勞苦勞都足以大賞。
“但…其功仍尚未至可封車騎將軍之地步。臣等商議,不如先以衛將軍歸之?”
將軍重號者有五,最高者為大司馬,其次大將軍。大司馬、大將軍按傳統不常設,于是驃騎將軍,車騎將軍,衛將軍就成了大多將校趨之若鶩的重號。
劉禪明白他們想什么,終于轉過身來,除了微微皺起眉頭外沒有什么別的表情:
“后將軍炎武元年初掛纛督軍,隨朕攻破巫秭,斬潘濬、孫韶,此功難道還不足夠?”
董允、費祎、孟光及后來的董厥等幾名大員一時皆不知作何語,諸葛喬、法邈、霍弋等站在稍遠處的年輕人則下意識低了低頭。
經此一戰,幾乎再也沒人能質疑這位天子的軍威武功,乃至不怎么敢反駁這位天子的話了。『勢』這種東西在天子身上是真實存在的,是潛移默化就能讓所有人感受到的,就連董允說話都愈發謹慎。
董允終于深吸一氣,拱手道:
“陛下,實際非是不夠。
“后將軍之功有目共睹。
“只是……”他斟酌著詞句。
“后將軍此戰若封車騎將軍,將來待后將軍再立大功,國家又當以何封之?”
見天子仍舊肅容以對,御史孟光片刻后也站了出來,直道:
“陛下,臣以為侍中之是也。至封無可封,不論于陛下,還是于諸將而,都未必是好事。”
其人語落罷,又是一片沉寂。
“封無可封?”劉禪終于搖頭。
“怎會封無可封?
“車騎將軍上還有驃騎將軍,驃騎將軍之上還有大將軍,大將軍上還有大司馬!
“非只如此。
“當年世祖皇帝再興大漢,景丹還拜驃騎大將軍。
“是以驃騎將軍之上,還有驃騎大將軍,車騎將軍之上,還可封車騎大將軍。”
他朝著幾位大員走了幾步,最后直勾勾看著董允眼睛道:
“還有四征四鎮四方將軍,朕以為將來都可格外多加一級。譬如鄧鎮東,此戰便可加鎮東大將軍,諸君以為如何?”
董允、費祎等人聽到這里,全都愣了一愣,細細思索,似乎還真是這么個道理。
而真要這么封的話,那大將軍還可以封左右大將軍,大司馬也可以封左右大司馬。
雖說這會使得大將軍、大司馬、驃騎將軍這些將軍號貶值。
但此前關中大勝于大漢而太過關鍵,太過鼓舞人心,導致諸將所封實在太大。
乃至于,接下來馬上就要成為大將軍的趙云,還有那位攻破陸渾,在洛陽左近攪得天下惶惶的驃騎將軍要是再立一次大功,就該到封無可封的地步了。
這就是為何幾乎所有重臣都認為,此時應勸天子加官晉爵時步子邁得稍微小一點。
至于鄧芝的鎮東將軍升為鎮東大將軍之事……這一戰如果是鄧芝自己在八嶺山指揮然后打贏了,那么衛將軍就該是他的了。
但此戰能贏,最重要的一環毫無疑問是天子帶來的四千府兵,還有那七千多巴勇,也是靠天子的個人威望才愿意來戰場的,所以鄧芝的功勞并不算太大。
但此戰能贏,最重要的一環毫無疑問是天子帶來的四千府兵,還有那七千多巴勇,也是靠天子的個人威望才愿意來戰場的,所以鄧芝的功勞并不算太大。
而真要細究的話,這位鄧鎮東竟不能攔住天子,竟使天子擎龍纛下山以身犯險,以孟光為首的幾名御史甚至是應當彈劾他的。
只不過劉禪已嚴厲明示孟光,不要在此事上多作糾纏,但如果孟光這些御史真不彈劾,想來過不了多久董允就要來彈劾孟光了。
見眾人不語,已半截入土的孟光捋了捋花白的胡須,沉吟道:“陛下所…倒也是個法子,只是我朝立國以來,未有此等先例。”
“沒有先例,朕便開此先例。”劉禪斬釘截鐵,目光卻釘在一座小墳的牌位之上。
“大漢自南向北滅吳誅魏,混一區宇,當有大小戰數百戰要打,然可大封功臣者,不過區區幾戰而已。
“其一,便是克復關中。
“其二,是復土荊交。
“其三,是滅吳全復江南。
“其四,是逐魏逆出洛陽。
“其五,全復青、徐、兗、豫、淮南諸地。
“其六,就是徹底剿滅曹魏,天下大統之時。
“凡此六戰,俱可大封。”劉禪一邊說著,一邊一根根豎收手指,最后比了個六。
“而其中,又以克復關中為其最,因此戰乃是大漢挽狂瀾于既倒、扶大廈于將傾之戰,不可不大封以鼓舞天下人心。
“而其次者,朕以為非是誅魏之戰,更非滅吳之戰,而就是這里,就是此江陵之戰。
“因為此戰,乃是天下大勢與大漢命運徹底轉折之戰,乃是我大漢寒冬已盡之時!
“若說克復關中、還于舊都,是大漢于暗夜中見了一縷曙光。
“那么如今江陵歸復,荊、交歸附在即,就是我大漢艱難創業終于見到旭日大升之時!”
費祎、董允、孟光、董厥等幾名重臣全都怔住,而法邈、霍弋、諸葛喬等人則都默默點頭,深以為然,劉禪沒有看他們,只繼續道:
“吳軍水師謂天下第一。
“后將軍先有攻破巫秭之功,后有江陵中洲鉗吳水師之功,乃至就連其子陳曶,也被他丟到了中洲之上示以必死無生,衛將軍之號,朕以為未免不足以表其功!”
沒有巫、秭之勝,就沒有現在。
董允等人面面相覷,費祎這個老好人也張了張嘴想說什么,然而還未開口,卻聽見天子又道出一句讓他們全都愣住的話:
“至于諸位考慮的封無可封…有一件事你們還不曉得。
“但趙老將軍跟朕說,車騎將軍如今已病入膏肓了!”
“什么?”
“叔至將軍病入膏肓?”
董允、費祎、孟光幾人幾乎同時脫口。
費祎上前一步,憂切地問:
“陛下,這到底怎么回事?
“臣不久前還見過后將軍…看他行走坐臥,虎虎生風,從未聽說他身有重疾,怎突然就病入膏肓了?”
遠些的年輕人也是瞪大了眼睛滿臉不能置信,片刻后又都黯然,明白于一名老將而這是理所當然。
“非是你們看不出。”劉禪聲色俱低下來,“朕也不知道,甚至就連其子陳曶也不知道。”
罷他轉過身來,看向眾臣,神色稍微緩了一緩:
“后將軍病痛已久,卻艱難忍耐從不以病體示人,及至病入膏肓仍戰在前線不愿休養,乃累此大功。
“朕難道連一個車騎將軍都不能給嗎?朕今所憂者非是封無可封,而是叔至難封。”
“叔至難封…”就連董允也喃喃念起了這四個字,聲音顏色都有了幾分復雜之感。
關羽、張飛、黃忠、法正、龐統……太多太多的人追隨先帝輾轉天下,流寓飄零,最后倒在了半路,等不到四海歸一、大封功臣的那天。
費祎率先拱手:“車騎將軍之號歸于叔至將軍,乃實至名歸,臣祎并無異議。”
“臣等無有異議。”董允、孟光、董厥等幾名大員也終于紛紛表態贊同。
見天子點了點頭,幾名大員再次面面相覷,最后是董允率先開口:
“陛下,臣等俱以為,待趙老將軍全復荊州之時,進大將軍之位實至名歸。只是封侯一事,臣等與陛下有不同意見。
“陛下,臣等俱以為,待趙老將軍全復荊州之時,進大將軍之位實至名歸。只是封侯一事,臣等與陛下有不同意見。
“關中一戰,趙老將軍由永昌亭侯一躍而為當陽縣侯。
“此番陛下欲封趙老將軍為江陵縣公…陛下……”董允面上稍稍露出難色。
“陛下雖曾許諾將士,于三興大漢有大功之將士,爵賞賞格或可破格提至公爵。
“此前還于舊都,大封群臣,陛下封丞相為武功縣公,然而……丞相三辭四辭,斷然相拒。
“陛下最終也應允下來。”
他頓了頓,最后肅容而道:
“趙老將軍一生謙退,不慕榮利。
“當年先帝也嘗欲厚賞,然老將軍卻屢次三番推辭不受。
“今陛下封公乃是美意,然臣斗膽以為,如今封公恐非趙老將軍之愿也,老將軍必也會駁陛下之意,如此倒不如……”
他也說不出個倒不如什么來。
畢竟大漢如今的功侯之制,全都是虛封,趙云已經是縣侯了,還能封他什么?難道挪個縣封侯?那跟不封有什么區別?恐怕最后也只能賞賜點實物了。
劉禪沉默了很久,忽然道:
“不如實封?”
“實封?”幾人同時一愣。
董允最先反應過來,連連搖頭:
“臣以為實封不可。”
話音剛落,緊接著又道:
“非是以為趙老將軍不配實封。
“而是…此制一開,將來于國家有大患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