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大風起兮——云飛揚!”
“漢得猛士兮——守四方!”
劉禪再一次下了八嶺山,遠遠便聽到了傷兵營中的苦中作樂。
本該昂揚的戰歌被這些五音不全的漢子唱得有氣無力,荒腔走板,按理說沒甚可賞性可,卻還是一次又一次讓這位天子凝神靜聽。
而隨那天子一起下山的趙廣及季八尺高昂等龍驤郎,每每此時俱是不敢高聲,乃至腳步都放輕許多,以不使甲胄作響擾亂那天子的思緒。
也有些營地有些人,在小聲唱些別的什么歌,只是大多用的土話,那位天子聽不清也聽不懂。但其中傳達的種種復雜情緒,卻是只須聞其曲調就足以讓人動容的。
江陵之戰的勝利,在宏觀層面上來說無疑是大喜一件,又逢炎武二年新春,必是值得國家為此大賀的。
可在微觀層面上說,具體到每一個陣亡、傷殘的將士,再具體到誰的兒子、誰的父親、誰的兄弟、誰的丈夫,多少就又教些堅守仁義道德、且本就容易傷春悲秋的儒者,不愿也不忍為此而賀了。
所以自江陵大勝以來,就連董允孟光等老臣也只是私下向天子道幾聲大喜,之后就建議大漢天子『受吊而不受賀』了。
劉禪應該接受建議嗎?
某種道理而自是應該的。
丞相曾經說過:普天之下,莫非漢民,國家威力未舉,使百姓困于豺狼之吻。一夫有死,皆亮之罪,以此相賀,能不為愧?
劉禪捫心自問,自關中北伐以來初心未改,從始至終都真心實意地為陣亡死難者哀悼。
而董允、孟光這些大臣,大概也摸清了這位天子的路數,于是才會勸他受吊不受賀。
平心而論,從功利的角度說,這種事情也需要他擺姿態。
他堂堂天子要是不擺這個姿態,到時候全國皆賀,家里死了漢子的,在家里他敢不敢哭?敢不敢哀悼?又或者,別人都在慶賀的時候,這些人家又該是何種想法?
在其位,謀其政,坐在這個位置上,有時就是要做作一點,而這種做作,是被整個社會大部分階層鼓勵贊賞,甚至是會名留青史的。
春秋時,楚莊王大敗晉國,飲馬黃河,威震華夏,徹底奠定其春秋五霸的地位,卻拒筑京觀,于是此事垂于竹帛,光耀百世。
并不是每個人都有這么高辨別能力,所謂的作秀,在很大一部分人看來就是真情流露。
這個世界有很多人是你稍加引導就愿意跟你走的,是被你賣了還會幫你數錢的,只要你能向他展示能夠讓他認可的東西。
這種東西可以是田宅財帛,可以是家人與子孫后代的未來,可以是某種讓人愿意相信的信念,也可以單純的就是你這個人。
畢竟某些人為你賣命他說不出來具體原因,就是單純情緒一上頭,覺得這次為你死了也沒甚大不了的,即使平日里一百個心眼的他,是厭惡與畏懼死亡的。
劉禪接納了受吊不受賀的建議,卻又向幾位大臣提出了不同的意見。
大勝真的一點也不能慶賀嗎?如果勝利了不能慶賀的話,那么是不是在某種程度上否定了將士的犧牲?
而于生者而,他們難道真的只是為了賞賜而戰斗?該如何在精神層面表彰他們的付出?
將士的犧牲不是無謂的傷亡,而是為了奪取勝利,勝利彰顯了犧牲的價值,那么就應該慶賀,如果因為悲痛哀悼不去肯定勝利,反而會讓將士的犧牲顯得徒勞。
慶賀與追思,就好像是錢幣的兩面。既要肯定勝利,鼓舞士氣,也要銘記壯烈,并進一步為陣亡、傷殘的英烈再做一些什么。
董允、孟光、張紹等天子近臣聽到劉禪這些話的時候,是有種醍醐灌頂之感的,一時又俱在這位天子面前慚而形穢起來。
由于傷逝者難于往駐江陵,漢軍的大本營依舊在八嶺山下,于是劉禪在傳諸吳將首級以示三軍后,回到了八嶺山平頭冢上。
一眾君臣此后旬日,便就如何慶賀、如何安撫的問題,開展了一系列討論。
穿越前的劉禪尚不能理解『化悲痛為力量』的含義,總覺得這是一句空話套話,不能生出感觸。
而到了現在,他已經能深刻地體會到這句話的真義。
——單純的,沉溺的哀傷,會削弱部隊的戰斗力。而將哀悼融入對勝利的肯定和對未來的動員中,就會切切實實地將悲痛轉化為力量。
劉禪確實憑著本能為此付出過一定的努力,但囿于種種原因,如今回頭看,做得還是不夠好。而說到底不能徹底解放百姓的軍隊,是怎么也做不到那種程度的。
只是生產力擺在這里,很多事情是想做卻又無能為力的。
于是又不得不感喟兩千年后那支部隊的偉大,以至于當著某種場景出現在自己眼前時,有時還是會微微一酸鼻頭。
接下來那幾日,很多章程都還在討論的時候,宣義中郎杜宣就已經得天子之命,組織宣義郎在軍中廣泛開展了『敘功追緬大會』。
慶祝勝利,是為了證明犧牲的價值。
緬懷犧牲,是為了讓勝利更有分量。
總體而:
先宣布勝利成果,其后表彰戰斗英雄和模范戰斗單位,然后集體向犧牲戰友默哀。
最后總結戰斗經驗教訓,分析當前形勢,進行新的動員。
具體而論:
首先以什,屯,隊,曲,部、校為單位,由小到大,先后召開戰斗總結會,評議在戰斗中誰表現英勇,誰應記功授獎。
首先以什,屯,隊,曲,部、校為單位,由小到大,先后召開戰斗總結會,評議在戰斗中誰表現英勇,誰應記功授獎。
什伍為單位的小會,人人發。
部以下的大會,則由負責該單位的中層軍官上臺公開發,每會皆由校尉以及相關軍吏組織、記錄。
最后由鄧芝等名號將軍上臺,對英勇戰斗的將士進行公開的表彰與物質的嘉獎。
其后每部,每校,都要公推出幾名典型的戰斗英雄,天子親臨大會對戰斗英雄進行嘉許。
這個表彰嘉許的過程,本身就是對將士英勇戰斗與他們集體精神的一種肯定,于是迅速便鼓舞了留江陵將士的士氣。
其二,大小會中,各軍官都有權講述戰斗中好的戰術,好的配合,好的事例,最后匯總起來,作為軍事戰役資料保存,以待將來長安軍校進行研判與吸收。
其三,則是追思。
此會一旦召開,將士們當真會自然而然地緬懷起犧牲的戰友,許多人主動登臺,聲淚俱下地講述袍澤是如何戰斗到最后一刻的。
而許許多多有類似經歷,卻沒有膽量上臺表達自己的將士,也因此想到了自己的袍澤兄弟,在臺下為之動容泣涕者無數。
勝利的喜悅與失去戰友的悲痛交織在一起,至少在開會這一刻,當真化為了更強大的力量與意志,又激發了將士對魏吳二國的憤怒,以及對天下一統的渴望。許多人原本是沒有這種憤怒這種渴望的。
大漢為江陵之戰做了許多準備,乃至于許多官吏早已布在白帝、巫、秭、夷陵諸地。
倘若大漢敗績,有人從容接應。
一旦大漢得勝,這些官吏立刻就能趕赴江陵料理后續事宜,也能跟在趙云后面迅速接管各縣。
諸多軍國重事,劉禪抓大放小,具體事務基本交由費祎、董允等大員與張表、張紹、法邈、霍弋、諸葛喬等近臣進行處置分派。
他則在統籌全局之余,尋人收集死難將士血袍,再要來戰死將士名錄親自謄抄保存,以便將來為烈士立碑立牌作祠紀念。
高昂跟他復述了鄧銅的遺。
不是誰都如此幸運,能趕上這般殺賊立功,殉國而死的機會。大漢必能三興。我若死,骨肉會腐朽,而我將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不只是鄧銅,他聽到了許多有名有姓的將士的遺,看到了許多有名有姓的將士的遺書。
他一定要讓這些將士名垂竹帛,百世不磨。
在敘功追緬大會上,他贊揚了鄧銅、白壽…乃至朐忍恭順這些殉國死難的將校。
又親自為他們,為許許多多將士整理遺物,最后在一封又一封遺書或家書上蓋上天子璽印,最后寫上『朕不敢忘』。
將士遺體的收葬工作已經完成。
劉禪從江陵尋來好幾名曉易經、懂風水的方士,讓他們在八嶺山附近選出風水最好的一塊地方。
結果無一例外,幾名方士全都把墓葬地選在了八嶺山平頭冢,也不知是他們牽強附會、投劉禪所好,還是說當年給冢墓主人看風水之人的知識傳承至今。
雖然陣亡將士的名單基本得到了確認,但事實上,這些將士的名字跟戰場上的尸身是很難對上號的,即使一千七百年以后也是如此,只要尸身一多就很難對應了。
兩千一百六十一位無名烈士,分別合葬于四座大墓。
具體而,八嶺山戰場與江陵左近陣亡者大約各占一半。
鄧銅蕩寇將軍部三千余人,陣亡者共計七百二十八人,乃是此戰陣亡人數最多的一部。
由于戰前蕩寇部所有將士,全部在衣角寫上了名字,便又有記名烈士墓合計八百六十二座,劉禪親自題字后,命人刻牌。
都伯以上至名號將軍,此戰陣亡者七十一人,其中仍舊以蕩寇將軍部居多,因為最后能陪鄧銅舍生忘死的多是中層軍官及其腹心。
這些軍官是能找到尸身的,按禮應歸葬鄉梓,但有三十四人戰前便已留下遺書,請愿葬于龍山,最后全都如其所愿。
劉禪親自為所有大墓小墳捧上最后一捧土,又親為祭禱,而這么一番流程結束,已到了正月初十。劉禪的事情卻依舊沒有做完。
來到山下傷兵營,營內荒腔走板的歌聲仍舊不時起伏,輕重傷者共四千多人,總歸有人喜歡吵鬧,喜歡苦中作樂的。
而劉禪被動過濾掉了那些自己聽不清、也聽不懂的土歌民曲,入耳的便基本都是由《大風歌》改編而為的戰歌了。
一處很大的帳篷里躺著十多個傷兵,有的斷掌斷臂,有的卻是失了一足,還有的胸腹纏滿了繃帶,毫無疑問這是一座重傷營。
看到龍驤郎進來的時候,那歌聲就已戛然而止,緊接著天子出現在他們眼前。
能站的全都站了起來,不能站的也都掙扎著想要起身行禮,卻全被劉禪擺手叫止。
“都坐回去,每次都如此,朕下次就再也不來了?!?
“繼續唱?!眲⒍U也不管這些將士何種神情又如何動作,大喇啦坐在了一名斷了半臂的重傷卒身旁,“唱得好,朕有賞!”
重傷兵們聞聲見狀面面相覷,劉禪身邊那傷兵亦往后縮了縮,最后還是角落里,一個左眼纏了繃帶的壯漢率先開了口:
“陛…陛下當真要聽?”
“聽?!眲⒍U不假思索。
“朕在八嶺山上頭日日都能聽到你們唱的歌,覺著這比那什么雅樂好聽得多?!?
那三十一二歲的壯漢見這位天子咧嘴笑了笑,自己不知為何也不由自主地咧嘴笑了一笑,一張嘴竟是缺了兩顆門牙,配合這么一張臉,看著頗有幾分不協。
“那…弟兄們,咱給陛下整一個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