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梅敷納了悶了,前幾日還口口聲聲『莊王三年不鳴,一鳴驚人』,又說什么龍山怕真有龍氣的老二,今日怎的變卦如此激烈?
而其謀主張儉則是面有惴惴,先是次第看了三個山大王一圈,最后終于硬著頭皮勉力勸道:
“頤公,恕儉直,戰場之上,勝負便是勝負,沒有僥幸可。
“且此戰蜀漢以一國敵二國,以數萬敵魏吳十萬,以弱勝強,以寡破眾,殺降之數恐怕不下五六萬,天子臨陣,絕非只是震動荊南,而必將致天下大震。
“如今江陵已歸蜀漢,武陵、零陵、桂陽、臨湘四郡百縣,宗賊山越無數,必蜂起響應。
“孫吳經此一敗,精兵良將折損大半,所失比當年劉備夷陵慘敗不遑多讓,已無暇西顧,更無力南援,只將將保住巴丘、夏口不失而已。
“曹休新敗,同樣損兵折將?!?
張儉說到這里忽的想到了什么,頓了兩息才著重強調道:
“再加上…魏延仍在洛陽左近攪弄局勢。
“諸葛亮與司馬懿仍在潼關對峙。
“曹魏短時間內也難有作為。
“當此之時,只要蜀漢能夠全奪荊州,那么交州也必將是蜀國囊中之物,孫權除迅速聯魏抗蜀外,沒有任何辦法阻撓。
“而一旦蜀得荊交,則荊州、交州、蜀中、關中、隴右連成一片,涼州亦不過探囊取之。
“到時候,蜀國據潼關、江陵、巴丘、蒼梧而守天下,其國擁四五百萬之民,膏腴之地無數,再加上…蜀國新政奇物頻出,民力愈強,天下大勢,已在蜀而不在魏吳啊?!?
梅敷、梅川兄弟二人這輩子都沒有聽過如此高屋建瓴的論調,一時間全都有些懵了圈。
梅川甚至不知道蒼梧在哪里,關中、涼州在他腦里也不過是個模糊的概念。
怎的這軍師跟了梅氏這么久,直到今天才讓兄弟幾個知道,他竟還有對天下大勢指手畫腳的本事?
倒也不能怪梅氏兄弟無知,就連昭烈都要丞相提點才能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天下大勢,就不要提這些書都沒讀過幾本的土豪山霸了。
老大梅敷從父祖手上接過家業,所作所為也不過憑本能判斷,隱隱約約覺得大漢勢大,又對當墻頭草有了路徑依賴,這才在第一時間遣梅老三跟張儉去江陵覲見。
真別說,『第一時間』這四個字就已經讓他打敗很多人了。
當年曹操死訊傳來,他第一時間就聯絡孫吳,后面到曹真、張郃、夏侯尚十萬大軍南討江陵,他又第一時間遣使貢獻。
如若不然,他也不能活到現在。
“軍師…”思索良久,這位稱霸柤中幾十年的豪杰終于開了口。
“我…你我如今仍受曹魏印綬。
“此番…蜀漢拒絕撫納,更當著軍師跟老三的面,示朱然、斬留贊來恐嚇我等,又把我們比作呂布那三姓家奴…
“這分明是要把我們逼向曹魏。
“又或者逼讓我們作出表示?
“譬如說獻上部曲?遣子入質?
“又譬如說,讓我們主動出兵討曹,先跟曹魏翻臉?”
張儉頷首連連,聽梅敷的語氣,顯然已經懼了大漢了,終究還算是個明白人。
“可是…一旦遣子入質,又或者主動出兵討曹,跟曹魏翻了臉,我們豈不就徹底沒了籌碼,豈不只能任蜀漢捏扁搓圓?”
張儉心下一沉卻不敢輕置可否。
真該讓梅敷自己去江陵一趟,見一見那位大漢天子,看一看一眾文武在他面前的姿態,聽一聽他斬留贊時候的種種語。
見張儉思慮深重,梅敷又問:
“依軍師之見,假若蜀漢舉軍北討柤中,曹魏那邊,會不會派人來援助我們?”
張儉愈發皺起了眉,思索再三,最后搖頭連連:
“敷公,真到了那時候,蜀漢必是分一軍進圍襄樊,再分一軍、甚至兩軍三軍來圍柤中。
“屆時,曹魏襄樊能否安穩尚在兩可之間,更遑論救援我柤中?”
“放屁!”一聲怒喝猛地在所有人耳邊炸響,老二梅頤霍然起身,虬髯亂顫,當即指著張儉的鼻子就是一通破口大罵。
“你一個搖筆桿子的酸儒,成日里琢磨些經書典故,懂得什么狗屁天下大勢?!
“那蜀國究竟是個什么底子?你難道不知道?
“不過偏居西南一隅,攏共就一個巴蜀,加上剛到手還沒捂熱的半個隴右、幾塊關中之地,地狹民寡,山險路窮!
“縱使他西蜀劉禪走了狗屎運,能一時得了勢,僥幸贏了幾陣,又能猖獗幾時?我看跟那當年的劉備關羽一樣,兔子尾巴長不了!”
“縱使他西蜀劉禪走了狗屎運,能一時得了勢,僥幸贏了幾陣,又能猖獗幾時?我看跟那當年的劉備關羽一樣,兔子尾巴長不了!”
張儉看著梅老二,欲又止,最終還是收回目光,看著腳下地面不不語了。
而老三梅川這時候訥訥道:
“二兄…那個…兔子尾巴其實挺長的,只不過平時都縮著不示人,你拿手去掰它,老長一截?!彼麅墒直攘藗€長短,“我那婆娘跟我說,這叫這叫深藏不露?!?
“梅老三!那劉禪都快要把咱兄弟吃干抹凈了!你老小子他娘的這時候胳膊肘還要往外拐!”
“……”
梅頤喋喋不休,老大梅敷卻根本是左耳進右耳出。
他能理解老二在被蜀漢輕慢后不愿再貼上去的心情,可現在蜀漢勢強已經擺在了明面上,再如何貶低蜀漢說其弱小何濟于事?
一時間心煩意亂,思緒全不這屋室之中了。
罵了梅川許久,梅老二跟土狼發了狠般的眼睛才看向一直沒怎么說話的梅敷,聲音卻是愈發激昂:
“大兄!
“你萬不能聽了他們兩個沒骨氣的亂了方寸,真以為那蜀國要成了氣候,要一統天下了!
“咱們梅氏在柤中這片地上,扎根經營了整整四十年!四十年,什么大風大浪沒見過?什么英雄豪杰沒打過交道?”
此落罷,他便伸出粗黑的手指一根一根開始歷數:
“劉景升單騎入宜城,靠蒯、蔡等大族站穩腳跟后勢力北擴,面對咱們柤中梅氏,他敢輕動嗎?
“不敢!
“只能遣使安撫,表奏先父為柤中尉,許我梅氏自命令長,還給咱們柤中輸送糧草,每年至數十萬!
“后來曹操北方大定,欲一舉而統一天下,劉琮舉州而降,可曹操的大軍到了襄樊,對咱們柤中,不也是好招撫,賜以印綬,默認咱們半獨立之勢嗎?
“再后來,劉備北奪漢中,關羽威震天下,對咱們柤中,不也是遣使結盟,客客氣氣求咱們保持中立甚至能助他一臂之力嗎?!”
梅頤越說越激動,直在堂中往復踱步捶胸頓足,老大跟老三聽著面面相覷,復又去看張儉,卻見張儉仍舊默默看著地板不作語。
“大兄,四十年,四十年來,天下多少英雄豪杰身死族滅,成為他人口中談資,為何單單咱們梅氏能在這里屹立四十年不倒?
“為何柤中基業從阿父手里傳到大兄你手里,不但沒有衰落,反而越發興旺?
“不就是因為咱們永遠不急著下死注,永遠永遠站在…至少是看起來會贏,或者不會讓我們立刻倒霉的那一邊么?
“現在劉禪想要放我們的血,吃我們的肉,刮我們的骨頭,那還有什么好說的?唯有借曹魏之力,跟他死拼到底了!”
“老二!”梅敷怒目橫視,“兵法有,主不可以怒而興師!將不可以慍而致戰!你現在急乎乎就要投魏擊蜀,這不是拿咱們梅氏、拿十幾萬人性命去賭嗎?!”
他雖然書讀得不多,但兵法多少還是聽過不少且背過不少的。盯著怒得有些反常過了度的老二,他終于長長出了一氣,問道:
“老二,你老實說,這幾天曹魏是不是派人來跟你私下聯絡了?”梅敷終于問道。
原本怒不可遏的梅頤聽到他大兄這番話,終于沒有再次反駁,面上也稍稍消了些氣:
“是…那又如何?
“大兄,無論怎樣講,曹魏依舊勢大。
“兩年以來,經過關中、江陵幾敗,曹魏已經意識到,輕易不能再與蜀漢交戰了。魏國天使說,大魏將以長策制敵!”
“何謂長策?”梅敷愣了愣,有些不解。
張儉卻是皺了眉,到現在才想到以長策制敵,難道不是晚了嗎?
大漢一旦全奪荊州,在民力上已經不弱于曹魏多少了。
大漢天子的軍威武功天下何人能比?
丞相諸葛孔明又是個極善治國,且極能統合其內部人心之人。
再論外部天下人之心呢?
他張儉不要臉了幾十年,不過去了一趟江陵,直接就要變成大漢的形狀了,天下有識之士何其多,難道能比他張儉更加不堪?
只要大漢天子還在,只要大漢沒有大敗一場,那么縱使拖下去,拼國力,拼積糧草繕甲兵,局面也未必利于曹魏了。
再加上如今諸葛司馬對峙潼關,魏延在洛陽攪弄風云,一旦潼關易手的話,不要說一個曹魏,即使是魏吳二國合起來,大漢倚仗潼關、三峽之險,也能立于不敗之地。
之后恐怕什么也不須做,魏吳自己就會崩,孫權活不了多久,曹家天子大概也是個短命的,命長命短或許還有待商榷,最重要的是,魏吳二國的大將快死光了!
魏吳二國的中層將領,大概跟夷陵之戰后的大漢一樣,已經青黃不接了!
張儉畢竟是公族子弟,眼界比梅氏兄弟這群土豪山霸高了不止一星半點,只是如今三兄弟想法各異,他能做的已經做了,勸也勸了,再多嘴的話說上幾句,保不齊腦袋就要被梅老二砍去送給曹魏作禮。
梅頤自是不知張儉在想什么,只是見大兄竟也不知所謂長策是什么意思,也就更自信了幾分,道:
“大魏擁中原膏腴之地,帶甲仍有數十萬,烏桓、鮮卑為其所用,只要不輕易與蜀交戰,固守潼關、襄樊之地,積攢糧草甲兵,長遠來看,優勢絕對在魏!”
“大魏擁中原膏腴之地,帶甲仍有數十萬,烏桓、鮮卑為其所用,只要不輕易與蜀交戰,固守潼關、襄樊之地,積攢糧草甲兵,長遠來看,優勢絕對在魏!”
梅敷聽到這話稍稍一愣,深加思索,竟也覺得有幾分道理,緊接著心緒更加紛亂復雜起來。
“那也不能開罪了蜀漢,這不是我們亂世立身之法?!彼罱K開口說了這么一句。
接手基業三十幾年了,這是他第一次遇到這樣的挑戰。
如此亂世,天下三分,怎么會有人直接拒絕與自己這么大一個勢力合作呢?
難道是自己跟他要糧食、甲兵?
可是如果想要自己為他出力,要他一點糧食、甲兵怎么了?難道不應該嗎?
當年劉備作為軍頭,帶著部曲流寓四方,徐州的陶謙、冀州的袁紹、荊州的劉表,乃至益州的劉璋,哪個不給他提供糧食、甲兵?
這是天底下最最公平的交易??!
見著老大老二吵嚷不休,張儉沉默不語,親眼見過那位天子,乃至為其身上那股子軍旅殺伐之氣所攝的梅川忍不住插嘴:
“大兄,道理是這么個道理,但現在那天子當著咱的面sharen立威,又說咱兄弟仨是呂布,警告咱兄弟不要忘記呂布是怎么死的。
“咱除了與曹魏孫吳撕破臉低頭歸附,還能如何不開罪蜀漢?除此一途外,不論如何,咱們都已經是蜀漢之敵了。
“你是沒親眼見過江陵城里那位天子,壓根就沒把咱們柤中十萬之眾放在眼里,不低頭臣服于他,往后一旦他贏了曹魏,咱兄弟恐怕真要成白門樓上的呂布了?!?
“什么白門樓的呂布,我看你是真被劉禪嚇破膽了!”梅頤見老三竟然也站出來為劉禪說話,怒氣再次上了頭。
“他越是不納,越是輕賤咱們,咱們才越要顯出柤中梅氏的分量來!
“須得讓他劉禪知道,這襄樊西南,荊山北麓,漢水…沔水之濱,咱梅家說了算!
“這十四五萬民夷,一萬余家能征善戰的部曲,幾十年來建的幾十座塢堡幾百萬糧秣,不是他劉禪想拿就能拿去的!”
這些數字并不是夸張,柤中當真有十幾萬民夷,幾十座塢堡,幾百萬糧食是有些夸張,但一百四五十萬的存糧是真的有。
柤中土地肥沃,此間夷民又被他們剝削,除去所有開銷,梅氏每年都能存下二三十萬的存糧,柤中又幾乎不參與打仗,安逸得很。
假如糧食不會腐爛,積攢幾十年當真有幾百萬石存糧了,所以他們常常將糧食拿到襄樊發賣,從曹魏換一些錦帛金銀之類的。
梅川看著自己的二兄如此堅決地反對歸順,整個人思緒萬千,愁腸百結,良久良久,又良久良久,終于騰地站起身來。
而不知怎的,剛一站起,忽然就起了一身雞皮疙瘩,緊接著就是鼻頭一酸,竟是涕泗橫流了。
梅敷、梅頤、張儉等幾名柤中核心人物看著老三如此形狀,一時間全都瞪大了眼,莫名其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