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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以后,垂垂老朽的鄭泉最后一次撫甕痛飲于漢昌江畔,總能想到江陵大敗、朱然戰死的消息次第傳到漢昌的那幾個遙遠的日子。
彼時的漢昌還叫作武昌,孫權稱帝不過一年,武昌宮殿仍在,殿堂上下雖遠不及洛陽、長安富麗堂皇,卻也竭盡了彼時的江東物力。
很多往事都已被遺忘得干凈的他記得極其清晰,那日正是大漢炎武貳年的正月初一。
從陸口溯江急還武昌的驛舟尚未靠岸,大漢王師挫敗魏吳十萬聯軍的消息,便已先從幾個潰歸的吳卒口中漏了出來。
孫權彼時正與文武群臣在武昌宮殿內簡單宴飲,延頸西望,乞盼江陵大捷傳來。而城中百姓仍熱熱鬧鬧地舞儺驅邪,那些零碎語起初并未引起太大的波瀾。
漢軍不過三四萬眾,而魏吳聯軍幾達十萬之數,縱敗又能如何?勝敗乃兵家常事。
況且陸遜、朱然、呂岱、留贊諸柱石之將俱在江陵,后頭又有江津及油江口等水寨可節節抵抗,更不要說徐盛、丁奉兩萬水師,隨時可以自陸口、巴丘西援。
于是有人樂觀地說,上大將軍用兵持重,驃騎將軍能得人死命,縱有小挫,亦必能全師而還。
只是隨著潰歸的敗軍越來越多,所謂的挫敗竟成了慘敗,戰場的細節被慢慢補全,武昌宮中罷了筵席的君臣文武終于開始焦躁不安,卻仍能強作鎮定,彼此寬慰說:
“勝敗乃兵家常事,這江陵我大吳本就有了棄守的打算,如今江陵既棄,則我大吳便能聚兵固守巴丘、夏口,蜀賊必無能為也。只要上大將軍還在,只要驃騎將軍還在,那么一切都會好起來的。”
到了正月初二,陸口的徐盛傳來急報,呂岱水師深入洞庭,陸遜、朱然二將遁入云夢大澤。他已派出丁奉迎戰漢軍水師,又將親率水師萬眾往洪澤入云夢迎陸遜、朱然。
整個武昌已是一片死寂,全面進入了戰時狀態。
初一還熱熱鬧鬧、萬人空巷的街巷,彼時當真成了空巷。道路行人寥寥,熟人見面不敢相賀,文武百官無敢宴飲取樂者。千門萬戶新張的桃符全都摘下換作縞素。
而真正讓吳國所有君臣文武心悸膽寒不能自持的,是正月初三那個午后的申時初刻。
彼時僭主孫權已率七成文武來到江畔軍營,晝夜不眠通宵達旦,親自處置每一則來自上游的軍報。
而初三日申時初刻那艘自大江上游急駛而來的赤馬舟,至今仍刻在他腦中,數十年不能忘懷。
赤馬舟上的陸瑁,帶來了那封由陸遜親筆書就,至今仍在國家武庫某個角落里,與孔子靴、斬蛇劍、王莽頭、英烈血袍碑紀一并作為大漢累代之寶的,宣告了吳國徹底由興轉衰不可復振的帛書。
帛書上具明了江陵之戰的始末。
上面寫的很多東西,他都已經忘記。
卻記得大漢天子豎龍纛于龍山,其后身自入陣,挽弓力戰,大漢王師由是殊死,鋒不可當。
記得驃騎將軍朱然死于大澤。
記得呂岱水師損折五成,僅余萬眾退保巴丘。
還記得…陸遜之弟陸瑁說,陸遜幾乎葬身魚腹,所以能僥幸得脫,乃是得了楚地神明庇佑之故。
彼時陸遜、朱然殘眾被困于云夢大澤,道路斷絕,漢軍來逼,原本空無一物的澤畔突然出現竹林,朱然遂使人造筏送陸遜入洪澤。
一夜漂泊,陸遜卻在澤中迷失方向,而澤上又起狂風、卷怒濤,竹筏傾覆,筏上從人俱溺水而死,陸遜亦將不免。
當是時,竟有一青鹿忽現澤中,將陸遜馱回筏上,其后又縹緲而去,不見蹤影。
而先時,朱然曾于楚祠中向楚神祈祝。
那年…
是大漢炎武貳年。
也是吳黃龍貳年。
在陸瑁攜信而歸,在孫權得知朱然已經身死大澤,而陸遜暫且留在前線與徐盛一起鞏固江防之日,這一場關乎三國命運興衰的江陵之戰,基本也就有了首尾。
孫權把自己關入武昌宮殿之中。
滿城滿殿,所有為慶賀新歲張掛的彩絳至此已盡數撤下,全部換上了素白的喪幡。
孫權本人亦是白衣素服,躲在太極后殿閉門不見人,嚎啕慟哭,乃至三日不食。
三日后,孫權哀毀過禮,杖不能起,幾乎沒了動靜,而殿外群臣將欲進殿勸孫權節哀之時,巴丘的陸遜又傳來了新的消息。
留贊、駱秀、黃潁、鄧斌諸二千石以上者卒于軍中,被劉禪傳首三軍以示眾。
趙云不費一兵一卒奪下臨沅,武陵一郡俱失。
趙云留馬忠鎮守,其后與黃權繼續統軍南下零陵。
孫權第一次聽到黃權之名的時候恍惚了一下,以為自己聽錯了,一眾文武亦然,又以為是同名同姓的某位將軍。
直到后面情報越來越詳細,才終于知道,此黃權就是那個在夷陵一敗后舉軍投魏的黃權。
而其人此番南來,復領夷陵之戰時的鎮北將軍號,督劉禪麾下最精銳的鷹揚府兵四千為奇兵,在龍…八嶺山下擊破曹魏。
于是一眾君臣皆驚愕不能自制。
孫權不知哪里來的氣力,依舊緊鎖宮門不見來人,依舊慟哭絕食,依舊毀傷形體杖不能起。
這次卻不是先前的拄杖不能自起了,而是哪怕其父孫堅復生舉著拄杖去揍他他都難以再起了。
自趙云南下以來數日,唯孫權女婿、領長沙太守的劉纂,及與劉纂一起鎮守臨湘(長沙)的孫氏宗親,那位取代了蔣秘的荊南督孫怡,傳來了確切消息,說他們必將死守。
只是當此之時,整個長沙郡除郡治臨湘以外,幾乎全都陷入動亂,豪杰義民擒其長吏、舉縣附漢之事,在益陽、醴陵、攸縣、茶陵、昭陵等數個縣城同時發生。
兵至而降,傳檄而定的事情,在荊南百十縣城不斷發生。除了人心厭吳思漢及大勢使然外,就不得不提孫吳在荊州的布置了。
在全面奪取荊州以后,吳國將荊州主要兵力分成了三部。
在全面奪取荊州以后,吳國將荊州主要兵力分成了三部。
一部負責防備大漢,放在巫、秭、夷陵。
一部負責防備曹魏,放在江陵、夏口、武昌。
一部負責鎮壓荊南,放在巴丘、臨湘、臨烝(zheng)。
至于臨烝再往南去,由于軍力有限,資源有限,孫吳就只能在零陵郡治泉陵、桂陽郡治郴縣兩城各放上一兩千人馬戍守。
兵力已經很分散了,其余縣城不論大小都幾乎沒有兵了,只是挑選一些聽話的豪強負責治安,也就是縣吏縣卒之屬。
如今巫、秭、夷陵、江陵沿線所有軍事重地全被大漢攻奪,吳軍西線幾乎全面崩潰。
巴丘、陸口有兩萬兵力。
夏口、武昌再有兩萬余兵。
臨湘由于是荊南最重要的經濟基地,有重兵五千把守,往南的臨烝是三水匯聚之處,控扼零陵、桂陽二郡咽喉,有兵三千余人。
整個荊州只剩四萬八千水步軍。
趙云、黃權如今在做的,就是繞過巴丘、臨湘、臨烝三座重地,直接奪取荊南所有郡縣的控制權,之后再徑直向交州去。
昭義將軍廖式、綏南將軍廖潛、護苗中郎將馬秉、輔漢將軍沙烈早在幾月前就已經來到了荊南交北。
與劉禪給出的名單中那六十余家漢蠻交結,最后聚眾四有余萬,在荊南交北這些地方攪弄風云,做了好大事。
先是廖式、廖潛兄弟二人攜漢天子詔書,承制表拜五嶺蠻漢三十余人各為大漢二千石及以下校尉司馬,共聯結五嶺蠻漢武裝部曲萬余人,進逼交北臨賀郡。
臨賀太守嚴綱,城中守軍不過區區三千余眾。
攻城之際,已暗中遣質投誠的臨賀令朱力、臨賀賊曹聞星在城中掀起內亂,斬殺臨賀太守嚴綱,于是臨賀克奪,此事發生在炎武元年十二月二十,江陵大戰前十日。
原廣州刺史戴良代呂岱為交州刺史,早已得孫權嚴令:
不論其他各郡縣如何動亂,務必死守廣信郡治蒼梧不動,牢牢卡死郁水(西江)水道。
馬秉、沙烈、廖式、廖義諸將遂引兵至廣信,與戴良對峙,其后又遣使西向,去說服西線的郁林、交趾二郡豪杰隨時起義。
漢軍一旦占據廣信,截斷郁水水道,就能徹底斷絕蒼梧以西之地與廣州、揚州的交通,吳國就真的快只剩江東六郡了。
而大漢將獲得什么?
交州精華盡在蒼梧以西,尤其在蒼梧郡治廣信,及交趾郡治龍編,也就是后世安南首府河內,二郡人口加起來將近百萬之眾。
非止如此,蒼梧以西一旦被大漢拿到手中,那么南中之地(云南)那些仍不服王化的蠻夷將腹背受敵,從交州郁林到益州滇池,是有黔水(南盤江)水道的。
漢武帝曾計劃發夜郎兵,自黔水出交州攻打南越。明朝時,傅友德與沐英率三十萬大軍渡黔而西,在曲靖發動白石江戰役,平定云南。
如今只待趙云、黃權、關興、傅僉諸將統大軍至廣信,不論是強攻還是別的什么手段,奪下此城,則廣信以西諸縣傳檄而定,大半個交州都將納入大漢版圖。
其后再舉交州之眾,起荊南之糧揮師北向,與江陵之眾南北合擊,兩路齊進,奪臨烝、復臨湘,破走巴丘之敵,則天下大勢已定矣,累戰疲弊的大漢終于可以休養生息。
一旦局勢如此,拼國力發展,積糧繕甲,曹魏與吳國分開來算都已經不能超過大漢了。
不再需要什么破竹之勢,只需要穩扎穩打,步步為營,少犯錯,大漢就能慢慢蠶食天下,此秦并六國之勢徹底顯于當世也。
誰都曉得這個道理。
劉禪曉得,趙云陳到曉得,曹休陸遜曉得,孫權也曉得。
武昌宮中,在極度的悲慟與虛脫間,這位大皇帝只偶爾昏睡片刻,旋即又被噩夢驚醒。
夢里有時是朱然被漢軍箭矢扎成刺猬倒在澤中的模樣,有時是駱秀橫劍自刎的決絕,有時是潰兵在江水大澤中絕望伸出的手,有時又是他父兄亡母的質問與痛罵。
還有……還有…還有那面在八嶺山上烈烈作響的天子龍纛,以及劉阿斗站在江陵城頭睥睨天下的模樣,即使他從來沒見過劉阿斗,但憑著往來使者多少還是有過腦補。
巫秭丟了。
夷陵丟了。
江陵丟了。
大吳精銳在荊州折損大半。
最倚重最親密的心腹身首異處,陸遜幾死還生,呂岱所督水師元氣大傷兵不盈萬…這一切,都源于他那一紙決意聯魏擊蜀的詔令。
可笑的是,為表重視他甚至遣丞相顧雍往說,何等的低聲下氣,竟換來如此結果?!
大吳本不過六郡之地,他孫仲謀赫赫武功,打下了整一片荊州!打下了整一片交州!用赫赫武功向天下人證明,自己比父兄都強!凡此種種難道竟又要斷送在孫仲謀手中?竟又要回去守父兄家業?!
這,是何種道理?!
孫權幾欲發狂了。
然而更多的是無力。
他不知還能如何挽回這一切,他不知究竟該如何是好,他已經無力發狂了。
巴丘、臨湘、臨烝…是繼續守下去,冒著再次被蜀軍分而殲之的風險搏一兩分轉機,還是集結兵力,固守武昌?
他已經無力思考了,不論是軍事意義上,還是個人生理意義上,他都沒了氣力。
太極殿外,隱隱約約又傳來許多嘈雜,似是許多人的腳步和壓低了聲音的交談。
他知道是顧雍他們又來了。
已不知道是幾日過去了,以丞相顧雍為首的群臣無數次求見,皆被他拒之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