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方都是同歸于盡的打法。
雙方都是同歸于盡的打法。
蠻子手中刀鋒斫下,直直劈向那魏將腹間重鎧,卻因自己率先被長槊擊飛卸力而不能破甲。
那魏將吃痛后退幾步,在親兵攙扶下穩住身形,又驚又怒,猛地自腰間抽出一柄早已上好弦的手弩,這就是他的生存技藝了。
恭順恭順腳步踉蹌,剛轉過身,便見一點寒星撲面而來,竭力偏頭。
可弩箭何其之速?如此近距離下根本不可能被躲,直接深深釘入他的右額直透顱骨。
鮮血順著他額角汩汩流下,糊住了他一只眼睛,他勉力拄著大刀,片刻后卻是猛然舉刀前沖。
焦彝全沒想到這蠻酋臨死前竟還如此猙獰,一時忘了補箭,親兵圍上前來,提刀的提刀舉槍的舉槍,勢要將這敵酋亂刃砍死。
刀斫槍刺。
蠻酋倒地。
恭白虎見狀驚怒不已,被團團圍住的百余巴人亦是驚怒不已,幾十個最悍勇的巴人拼死沖撞魏兵,恭白虎亦是搶上前去沖殺魏人,連殺數人殺得力竭氣盡,才終于蹲回其父身側作片刻喘息。
那一身負了不知多少傷的蠻酋還剩最后一口氣,看著其子滿是血污的臉嘴唇動了動。
恭白虎趕忙將耳朵湊近。
“死得好…我為大漢戰死,陛下就一定會好好待你,一定會好好待我朐忍巴人。你…你須對得起……對得起陛下!”
這蠻酋將死,最后幾句話卻仍是中氣十足。那喚作白虎的蠻漢也沒有什么傷悲忸怩之態,只重重一點頭自喉間擠出一個“好!”字。
巴人厭棄病榻纏綿而終,崇信力戰而死,認為戰死者能得到祖神巴虺的接引。
“板楯漢子!”
“隨我殺出去!”
“莫墮我阿爹威風!”
“殺!”圍中巴人齊聲應和。
正在將旗下重新組織抵抗的魏將焦彝為之一滯。他聽不懂這群巴人在嘰嘰哇哇說什么,卻是能看出這群巴人一個個視死如歸,這與自己所想全不一樣啊?
不應該是斬其酋豪,其眾自潰?
何以一個個都跟見了殺父仇人一般?
魏軍外圍,鄧銅豎起了將旗,擂起了戰鼓。
魏軍亦源源不斷,自四面八方朝此處涌來。
焦彝見難以奈何圍中蠻子,反而有被蜀人攔腰而截的風險,終于冷哼一聲攜將旗撤到了后方,指揮周遭魏人與蜀軍鏖戰。
魏將既退,百余巴人在恭白虎帶領下也不再試圖向前,而是朝著鄧銅親兵襲來的方向,結成一個小小的鋒矢陣悍然向外突圍。
刀光起處,紅的白的黃的,種種顏色的組織不斷飛起,百余巴人硬生生從焦彝部包圍中撕開一道口子,與在外接應的鄧銅所部匯合,最后且戰且退,向后寨防線撤去。
焦彝這時候才感到腹間灼痛,摸了摸見并沒有血,也明白應是被那一刀震得內傷了。
看著那群巴蠻與蜀軍且戰且退,抵抗頑強之至,終是沒有下令深追,而是命將士向四圍徐徐散去,尋找別的薄弱處打開局面。
這場突進折損了不少精銳,卻只殺了對方一個蠻酋,而敵方士氣非但不墮反而大漲。
這著實教他不爽。今日必盡誅巴蠻不可。這不是鄙夷,而是對這群蠻子生出的丁點尊重,死掉的蠻子才是好蠻子。
劉禪在八嶺山將臺上看得分明。
非只是他,那小股魏軍精銳離開魏軍大陣突入營寨的時候,鄧芝便已經注意到了。
其后他們分兵迂回,其后巴人中伏,其后鄧銅率部救援,最后巴人破圍而出,魏軍待援…種種情狀全都落入了將臺上一眾君臣文武眼中。
當此之時,山下才終于傳來了消息,說是魏軍先鋒大將焦彝親自帶著數百精銳殺入寨內。
劉禪、鄧芝聽到這個名字,也不覺得驚奇。
焦彝這個名字多少還是聽過的,其人曾是曹洪部曲,在漢中之戰時,打出了些許兇名。
彼時,曹休與辛毗二人同時被曹操任命為曹洪參軍,告訴曹休,雖名為參軍,其實就是三軍主將。曹洪得知此令后,便將軍中要務委托給曹休負責。
張飛、馬超揚聲要斷曹休糧道,曹休判斷是聲東擊西之策,遂命焦彝諸將統軍邀擊吳蘭,焦彝、蔣班諸將在下辨大破吳蘭,把張飛逼退。
到后面大漢奪了漢中,曹休去了淮南,焦彝便隨曹休在淮南伐吳,立了不少戰功。
涌入營寨的魏軍越來越多了,山下共四道防線,第二道也將突破,這是較籠統的說法,畢竟很多地方寨墻仍未被攻破。
漢軍仍在抵抗。
而已經突入寨中的魏軍,無時無刻不向左右撕扯。
魏軍行動的速度肉眼可見越來越快,殺氣越來越盛,而寨外仍有大約兩萬人按兵不動。
就在此時,山下奔來一龍驤郎,來到鄧芝鎮東牙纛之下:“陛下!賨邑侯恭順戰死!”
龍驤郎的聲音沒有什么情緒。
劉禪卻是微微一滯,愕然起來。
竟然戰死?
何至戰死?
恭順是去歲第一個,也是唯一被他賜下“板楯夷長”、“賨邑侯”兩枚印綬的賨人首領。
其族世代與當地漢人大豪通婚,而其人作為朐忍賨人酋長,漢化程度已相當之高。
其族世代與當地漢人大豪通婚,而其人作為朐忍賨人酋長,漢化程度已相當之高。
眼下遠沒有到生死存亡之際,怎么就戰死了?
劉禪并不清楚山下發生了什么,但憶起適才有人來報,說魏將焦彝來犯,再結合山下戰況,便也聯想得七七八八了。
不知是誰在劉禪身旁道:“身為蠻酋卻為大漢國戰而死,此謂蠻夷亦有識大義者也。”
又有對巴人頗為了解之人道:
“巴人尚戰死,賨邑侯今日死于國戰,亦得其所,真壯烈也。”
眾人評說紛紜,皆在嘆惋,劉禪一時懶得去辨到底是誰在開口。
只是多少聽出了某些人嘆惋之語中,那微妙的幾難察覺的不痛不癢與無關緊要。
卻是什么話也沒說。
山下。
宕渠夷長鄂何略施小計,繞后包抄小勝魏人一場,一刀砍翻一個魏軍卒子,正待追擊。
卻發現魏軍退而不亂,自己麾下勇士卻因這番追擊而稍稍拉長了隊伍暴露在兩側箭雨之下,接連有人中箭倒地。
“龜兒子!縮頭烏龜!”他氣得大罵,卻也曉得不能這樣追下去,正欲招呼族人退回寨內固守,前頭那蔣字將旗卻忽然動了。
再往左右看去,怕是有四五百魏軍步卒從兩側迅速展開,顯然是要將他反包圍起來。
鄂何心頭一凜,曉得中了魏人的誘敵之計,趕忙率眾后撤,結果已經晚了,有不少魏人截了他退路。
他把心一橫,大刀高舉:“咱宕渠板楯漢子撞穿他們!”
巴人最受不得激,聞全都血性上涌,不顧傷亡,跟著鄂何就朝身后堵截的魏軍猛沖而去。
雙方轟然撞在一起,剎那間血肉橫飛。
鄂何長得粗莽,確實悍勇無匹,一把大刀在他手中仿佛沒有重量,左砸右掃。
所過之處,幾無一合之敵。
硬生生在嚴密的魏軍陣線上撕開了一道口子。
但蔣班與焦彝一起擔任前鋒,麾下同樣是訓練有素的精銳,經歷了一開始的些許慌亂后,堵截者很快便穩住了陣腳。
他們分成數隊槍刺盾擋,層層消磨巴人的沖擊力,同時不斷從側翼擠壓、分割巴人的隊伍。
鄂何沖得雖猛,身邊族人卻越打越少,漸漸陷入了各自為戰的窘境。
就在此時,終于有一支漢軍小隊拼死撞了進來,亦有百來巴人,看旗幟非他本部。
一人渾身浴血撞到他面前,帶著他就要往后撤去,他扭頭去看,幾乎看不出那人本來面目了。
“鄂叔!”恭白虎一刀劈倒一個試圖從側面偷襲鄂何的魏軍槍手,嘶聲吼道,“我阿爹戰死了!你須活著才行!”
“恭順兄弟戰死了?!”
鄂何手上動作猛地一頓,他與恭順雖分屬不同部落,但同出三巴,共投漢軍,并肩作戰累年,可以稱得上情深誼厚了。
“戰死不賴!”
“狗入的魏賊!”
“老子活撕了你們!”
蔣班在陣后見那蠻酋突然發癲,眉頭蹙起,雖不懼這等悍勇,卻也不愿與之作無謂糾纏,徒耗精銳。
正待調整部署,側翼卻傳來急報,三四百蜀軍正從營寨深處猛攻過來。
蔣班觀望權衡片刻,眼見此處陣地上的巴人已被消耗近半,而蜀寇援軍勢頭正猛,若強行圍殲,損失恐怕不小。
他果斷下令:
“前陣變后陣,交替掩護,徐徐后退,與中軍匯合!
“弓弩手繼續壓制,莫讓這群蠻子黏上來!”
魏軍得令,開始徐徐后退,陣型卻不見散亂,長槍如林指向追兵,弓弩亦是持續拋射。
鄧銅率部趕到,心知不可在此戀戰,急令鳴金而走,示意鄂何、恭白虎等巴人速退。
鄂何殺紅了眼,起初還不肯退,被恭白虎和幾個親信巴人死死拽住。
鄂何所部一退,中間近一里寬闊的營寨外緣便徹底無人守衛了,所有人都向第二道由土壘、壕溝、鹿角等工事組成的防線撤去。
此段寨墻被大面積攻破。
八嶺山上。
劉禪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魏軍中軍、后軍,那兩萬上下一直按兵不動的生力軍,終于有了新的動作。
規模在四千人左右的兩個軍團離開了主陣,朝著寨墻新破的幾處巨大缺口移來。
鼓聲愈發激昂。
大概便是總攻發起的信號。
終于,在午后偏西的日光下,又有幾段本已搖搖欲墜的寨墻在內外夾擊下轟然坍塌。
揚起的塵土高達數丈。
揚起的塵土高達數丈。
早已蓄勢待發的魏軍步卒如同決堤的洪水,發出震天動地的吶喊,從數個缺口同時洶涌而入。
前排各巷道中的漢軍部隊,在絕對優勢兵力的沖擊下,幾乎未能形成有效抵抗,便被淹沒、沖退,魏軍的洪流迅速漫過最前方的種種工事,向著寨內縱深席卷而來。
敗退的漢軍與巴人,與涌入的魏軍混戰在一起,使得前部營寨更加混亂不堪。
一直沉默的鄧芝,此刻終于來到了劉禪身側,道:
“陛下,外寨墻壘已不可守。
“魏寇氣勢正盛,若繼續在殘垣斷壁間糾纏,只怕會徒增傷亡,應主動放棄第二道防線前的區域,收攏兵力固守山腳最后兩道防線,依仗地勢再與之周旋。”
劉禪將目光從山下那片混亂中收回,看了看鄧芝面上凝重之色,最后輕輕頷首。
金錚之聲在鎮東牙纛下響起。
山下漢軍聞得山上鳴金,便主動匯合到了第三道防線上,此時已經有不少漢軍嚴陣以待了。
涌入寨內的魏軍怕已超過萬人。
寨外魏軍軍陣卻是按兵不動了。
劉禪與鄧芝再次陷入了沉默。
劉禪身周,隨駕的文臣們卻無法像他與鄧芝那般長久靜默,眼前的戰局正在碾壓、消耗著山下那一萬余將士的性命與士氣。
或許是畏怯,又或許是天子依舊沒有下達全面反擊的軍令,這種懸而未決的等待開始煎熬著他們。
御史中丞孟光須發微顫,也不知是年紀大了受不得冷,開口的時候有些顫了聲:
“陛下!
“魏寇勢大,已破我外寨,蜂擁而入。
“彼眾我寡,若再任其深入,恐怕后寨軍心動搖。
“不如…遣山上后備之軍下山助戰,壯我士氣?”
所謂山上后備之軍,指的就是劉禪帶上山的四百龍驤郎及部分負責護衛行營的士卒了,人數雖然不多,不過千人上下,卻是一支裝備精良戰力剽悍的生力軍。
法邈聞卻是搖了搖頭:
“孟御史,山下營寨本非堅城,被破本是意料中事。
“此刻若將陛下身邊護衛盡數投入寨中混戰,何人護駕?
“還是依仗寨內工事巷道,繼續與敵周旋,再命一軍在山腳緩坡之前預先結陣待敵。
“待魏軍突破缺口,涌入一定數量后,我預先列陣之軍驟然殺出,依仗山勢居高臨下沖擊。
“魏軍驟入陌生之地,陣型未穩,必可收得奇效。如此亦能發揮巴人山地沖殺之長。”
幾位文臣近侍你一我一語。
都是讀書人,往往引經據典,分析利弊,目光不時瞥向始終沉默的天子和鎮東將軍鄧芝。
討論的核心無非是堵還是放,速戰破敵去援救趙老將軍,還是拖住曹休,等待趙老將軍來援。
劉禪一直聽著,目光卻未敞離開過山下廝殺的戰場,第三道防線,又一股魏軍拔除了一排鹿角,與迎上前去的巴人絞殺在一起。
這個距離,已經看得很清楚了。
寨中一處營房突然騰起火光,緊接著大火、黑煙迅速蔓延,顯然是用了火油。
鼓聲愈烈。
魏軍后方的大陣不斷調整,又有大約兩千人開始向前移動,顯然曹休又一次加大了投入。
眾議不止。
終于,一身甲胄兜鍪的劉禪扶著佩劍轉過身來。
他沒有直接回應任何一位大臣的提議,只看向一直按劍侍立在自己身后的龍驤中郎將。
“辟疆。”
“臣在!”
“傳令下去。”
“塞井夷灶!”
“告訴將士們!
“今日到曹營就食!
“今日到江陵就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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