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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軍升起將纛。
留贊、張梁諸吳將鼓噪而進。
陸遜今日領軍出城,從江陵帶來了五千吳軍。
這幾千人本就是陸遜點名,令其隨自己堅守江陵的將士,守到現在幾近一年,共同經歷了勝敗生死,早已是情深誼厚。
今日決戰,雖然凍餒乏力,卻是飽食一頓后攜忿懷恨出江陵,不少人更存了必死之心,倒比朱然帶來的兩萬步軍更多了幾分血勇。
只是很快便有斥候向陸遜回報,漢軍依山而北,以車蒙陣,這些車非只是運裝備、糧水的輜重車,更有數百輛戰車。
戰車大致以蜀人所謂偏廂車、武鋼車為主,遠遠看去,輜重大車上還載了鹿角、釬、鍬、鏟等防御工事與器械。
吳軍并非第一次與漢軍步戰,早已見識過漢軍戰車的厲害。就像魏軍擅騎兵,吳軍擅戰船一樣,于如今的吳人看來,蜀軍尤擅戰車。
只是與春秋戰國以戰車為矛不同,蜀人將戰車的防護性挖掘了出來,以戰車為盾。
一是抵擋騎兵沖擊。
二是在野戰中通過戰車,快速構建更牢固的防御陣線。
如今,趙云萬余大軍在兵力弱勢的情況下,被魏軍與吳軍以鉗形攻勢鉗在中間。
背山為陣,再以戰車蒙陣,毫無疑問會為趙云破解鉗形攻勢爭取到一定的時間。
然而這種以車蒙陣的陣法,本質是防御性的,是擺出全面防守的態勢以應對魏軍兩軍的進攻,不具備運動戰的能力。
頗有些被動與呆板。
事實上,這種種戰車,劉備、關羽、張飛還在的時候是沒有的,因為它確實有種種弱點。
最大的弱點『被動遲鈍』,就違背了『兵貴神速』、『善戰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等兵家之要。
然西蜀國小兵寡,卻執意伐魏,于是孔明審時度勢,從歷史的故紙堆里掏出了春秋戰國時存在過、又淘汰了的戰車、連弩等物,不意竟連連取得奇效。
陸遜對孔明是極佩服的,甚至常自愧弗如,設想讓他坐在孔明那個位子上,他自度不能及其三分。
如今趙云背山為陣,倚車為墻,以吳軍士氣之低,蜀軍士氣之強,陸遜暗自忖度,以為吳軍沒有半成把握能夠憑借強攻破蜀軍之陣。
“圍而不攻,待其自破。”
上大將軍高牙大纛之下,陸遜與朱然并轡北望,觀察許久,終于道出了自己的戰術。
朱然沒有異議。
他也曉得漢軍戰車之強。
不付出一定代價,現在的吳軍是很難攻入漢軍陣內的,十月的時候他與呂岱就已經吃了一次虧。
而經過十月之敗,現在的吳軍恐怕很難付出這個代價而士氣不墮,那么該怎么辦?
也不是沒有辦法。
要是真那般絕望,他在迎陸遜出城之后,就該棄了江陵直接東歸,往巴丘去了。
如今之勢,只要曹休能夠攻破鄧芝營寨,再舉軍南來,趙云麾下之軍再如何精銳,恐怕也不得不棄車破陣而走。
而即使曹休不能攻破鄧芝,趙云被圍得急了,也是要動的,或是北上擊曹,或是南下擊吳,到時候自然會暴露出破綻來。
朱然迅速將陸遜軍令分發,待各軍接到將令時,漢軍已是左面憑山距北面魏軍不過二里。
兩萬多吳軍,此刻也已經牢牢堵住了漢軍的右翼,陸遜又分出一營去堵住漢軍的尾巴。
至此,趙云所統一萬八千漢軍已經被魏吳二軍三萬余眾,牢牢鉗死在了八嶺山下。
倒也不是沒有退路。
假若漢軍真被二軍擊潰,仍是可以從八嶺山的幾條谷道、溝壑向西北逃走的。
畢竟八嶺八嶺,便是由八條山嶺組成的丘陵矮山群,魏吳二軍甚至可以調動奇兵繞到趙云左翼,但此刻顯然還沒有人這么做。
漢軍竟不動了。
到了此時,吳軍、魏軍與趙云軍團相距不足二里,算是緩沖地帶,內圍的漢軍開始坐地休息,不少地方開始升起屢屢白煙,也不知是在烤火取暖還是燒水造飯。
戰場外圍,一千三百余虎豹騎在吃了一個大虧后,不再全部擠在一起意圖集中火力,也沒有再選擇與麋威的天策騎軍以硬碰硬。
雙方在廣闊的原野上不斷拉扯,偶爾有小股漢軍騎軍擺脫了虎豹騎,奔至吳軍軍團側后襲擾。
在不需要運動的情況下,不會沖陣的騎軍戰斗力是不如步軍的,吳軍亦不乏弓弩,很快便將過來襲擾的漢騎驅逐。
過了大約半個時辰,午正時分,就連結陣待命的吳軍也開始生火休息了,朱然勒馬從一處高坡下來,回到陸遜身邊肅容建策,道:
“上大將軍,趙云在此,蜀人營壘空虛,依我之見,可分出一軍,嘗試搗毀蜀人營寨!
“一旦糧草、財物盡付之一炬,此間蜀人必然喪氣!”
陸遜思量片刻,卻是搖頭:
“未必真會喪氣,說不得反而還會激起蜀人之憤恨,且我大吳王師兵力雖強于趙云,然士氣苦弱,分兵乃是大忌。”
“那怎么辦?”
“靜觀其變。”
漢軍營寨雖然空虛,但畢竟已經營造了大半年,工事眾多,其間留守的基層軍官可指揮輔卒、民夫進行抵抗。
漢軍營寨雖然空虛,但畢竟已經營造了大半年,工事眾多,其間留守的基層軍官可指揮輔卒、民夫進行抵抗。
派人少了,未必能夠成功。
江陵城下還有關興正在逼近。
派的人多了,趙云一旦發難,便得不償失。
來的路上,陸遜其實有想過攻敵所必救,先攻拔蜀人營寨,則江陵之圍已解,蜀人必退。
可又擔心遷延得久了,趙云精銳已經把曹休打穿,于是不得不急速向北,把趙云圍住。
今日之戰于吳國而,已不在是否要解江陵之圍,逼退蜀軍,而是要與魏軍大破趙云。
趙云、陳到、鄧芝、傅僉若敗,則蜀國精銳已去半數,積累了兩年的破竹之勢將就此停下,吳國將獲得喘息之機,可以放手收拾已漸漸亂起來的荊南交北。
說到底,即使把江陵讓給曹休,假若不能擊破趙云,陸遜也擔憂曹休會守之不住。
一旦如此,荊南交北亂不能平,則巴丘也不過又是一座江陵。方今之勢,唯破敵一途而已。
別無他策。
大吳國運在此一搏。
陸遜看了看鄧芝營寨方向。
微微昂首,看向那座平頭冢。
他到荊州已有數載,每年都會在上巳節到彼處踏青,稍作祭掃,只盼葬在彼處的那位楚王在天有靈,能保大吳無恙。
…
八嶺山上。
已至午正,日頭很大,而鎮東將軍牙纛下又沒有樹影遮擋,曬得劉禪一身暖意。
見得趙云援軍被圍,劉禪身邊確有幾人微微有些為他擔心,但更多的人還是表現出振奮之色,甚至可以說有些過分振奮了。
兩年的戰無不勝,吳軍的屢戰屢敗,魏延的攻破陸渾,非止是將士的軍心士氣會提高,就連不諳軍事的文人墨吏也生出了堅定的信心,尤其山下領軍之人還是『一身是膽』的常山趙子龍。
事實上,當趙云、鄧芝、陳到等大將不阻止天子親征的那一刻,這種信心就開始蓬勃生發了。
甚至不少人已形成了一種共識,抑或者說一種常識:只要敵人敢在平原步戰,就不可能戰勝大漢王師,就不可能戰勝趙云,就不可能戰勝臨陣親征的大漢天子。
而山下的麋威竟然在極短的時間內以八百騎擊敗曹魏虎豹騎。所謂的『平原步戰』,怕是在某些人激動難抑的心中要換成『平原野戰』了。
幾名起居郎不時相覷,又不時偷偷瞥天子一眼兩眼。
大概想從這位戰前曾自信道『此戰必勝』的天子神色中,讀出些從容不迫之類的情緒。
可這位甲胄加身再添幾分英武的天子,依舊坐得端正,站得筆挺,神情肅然。
一時間,這些最善觀察的年輕人竟也讀不出天子臉上神色,究竟是從容不迫還是別的什么。
順著天子的目光往山下看去。
此刻的營寨,尤其是前寨,已經亂得不能再亂。曹魏的沖車撞開了七八處豁口,魏人不斷涌入,估摸著已有五六千魏軍殺入寨中。
而寨外嚴陣以待的魏軍,看起來仍有兩萬之眾。
到處都在進攻。
到處都在抵抗。
到處都在縱火。
魏軍作為進攻方,死傷毫無疑問要多于漢軍,但在攻入營寨,與寨中漢卒巴勇進行巷戰后,這種死傷比就近乎拉平了。
鄧銅麾下蕩寇將軍部的戰斗力與焦彝、蔣班二將的前鋒精銳戰斗力大差不差。
巴人雖然善于混戰,但這也只是相對于他們的陣戰而,并不是說魏軍就不善于混戰亂戰了,唯獨他們一股子悍不畏死,甚至說視死如歸的蠻干精神,讓魏軍吃了不小苦頭,士氣為之稍墮。
依托著營壘巷道中的種種工事,萬余漢巴戰卒節節抵抗,慢慢向八嶺山下地勢平緩的丘陵退來。
不時有小股魏軍突破前軍防線,突然出現在漢軍后寨的營壘中燒殺,又被迅速趕來的漢軍將士逐殺。
山上的視野畢竟分明許多,魏軍但有動作便一覽無余,鄧芝的親兵往來山上山下,絡繹不絕,將一條條軍令,帶給山下的鄧銅及鄂何、恭順等板楯夷長。
還沒有陷入混亂的營區,民夫、輔卒在軍官指揮下,繼續加固著防線上的工事,搬運著鹿角、拒馬,甚至連裝滿了泥土的大車也推過來,橫在路中。
曹休將旗之下,曹休觀察了一個上午終于尋到了戰機,先鋒大將焦彝領命而走,率本部最精銳者四百余人從一處缺口狠狠扎入。
焦彝乃是曹休麾下第一戰將,這四百余人俱是百戰余生的老卒,手持銀槍,身披筒袖中鎧,不論攻防都是一等一的強悍。
進了寨并不急于四面沖殺,反而迅速沿巷道兩側展開,步步為營向前推進。
沿途零散抵抗的巴人戰士,往往剛一照面便被魏軍擊潰,根本抵抗不住片刻時間。
聽到前方殺聲驟近,朐忍(qu)夷長恭順提一柄長刀便沖了過去,身后二百余名巴勇吼叫著跟上。
他們沒什么陣型。
就是憑著血氣一股腦前沖。
剛轉過一道由大車、土袋、鹿角擋得嚴嚴實實的巷道,迎面便撞上了焦彝前鋒。
焦彝手中令旗一壓。
盾手齊刷刷半蹲,將大盾下端抵住地面,上端斜向前方,瞬間結成一道鐵壁。
盾隙中銀槍探出。
盾隙中銀槍探出。
沖在最前的十幾個巴人收腳不及,撞上盾墻,須臾間便被魏軍極兇狠、極精準地捅中要害。
后面的巴人見狀竟也不怯,沖上前便用刀斧去劈砍盾牌,結果又被盾后刺出的長槍接連戳倒。
恭順到底比尋常族人多了見識,知道這樣硬沖就是送死,連忙命族人散開,準備繞后。
幾百巴人聞,立刻分出幾股,試圖從兩側巷道繞擊魏軍側翼。
誰知焦彝竟早有防備,數十巴人沖入巷道之中,埋伏在兩側巷道后的弩手立刻沖出放箭,巷道中的巴人無處躲閃,紛紛中箭。
后頭的板楯蠻仍舊不怯,舉著楯嗷嗷叫著沖上去便與冒出頭來的魏軍弩手展開了白刃肉搏。
不過片刻功夫,恭順帶出來的二百多人便倒下了四五十人,而魏軍雖有傷亡,陣腳卻絲毫未亂,甚至趁勢又向前推進。
恭順長子恭白虎二十出頭,性子比其父更烈不知多少。
見族人死傷甚眾,而魏軍大將旗纛在此,竟是怒吼一聲,獨自拖著一面撿來的魏軍櫓盾,悶頭就朝魏軍盾陣撞去。
“嘭”的一聲巨響,他竟憑著一身蠻力,將兩面盾牌連帶著后面的魏卒撞得踉蹌后退,焦彝前軍陣型出現了瞬間的松動。
恭順見狀一喜,揮刀便欲帶人從那缺口突進去,可他刀才舉起,就聽見側后忽傳來一陣密集的腳步與甲胄碰撞的鏗鏘聲。
扭頭一看,只見身后一條岔巷里竟是轉出一團魏兵,這一下,恭順所部頓時腹背受敵。
焦彝一身盆領重鎧,雖不騎馬,手中卻仍提一桿馬槊,此刻一眼便瞧見了正在陣前逞勇的恭白虎。
也不多,馬槊向前一指,麾下親兵百余便如狼似虎般撲上前去,瞬間就將恭白虎和緊跟著他的幾十個巴人團團圍住。
“白虎!”恭順看得真切,明知身后有魏人來犯也顧不得許多,長刀一指便沖向焦彝大旗所在。
身后巴人齊聲大吼,跟著恭順,不顧身后魏軍刺槍射矢,只一股腦朝著焦彝本陣猛沖而去。
這番沖鋒全憑一腔血勇,毫無章法可,迎頭便撞上了焦彝親兵結成的嚴密槍陣,沖在前頭的巴人頓時被捅翻一片。
但好歹魏人盾陣已破,雙方進入了肉搏亂戰。
蕩寇將軍鄧銅立于中軍望樓上。
東南角的混亂與彼處巴人被分割包圍、岌岌可危的態勢,終于被他看在眼里。
而就在此時,有軍吏來報,竟是朐忍夷長恭順所部被圍,而來犯者赫然是曹休麾下猛將焦彝!
鄧銅心下一驚,迅速命校尉從別處組織人馬前去迎敵,又怕來不及援護,趕忙下了望樓,點出下方環護的兩百親兵便匆匆趕去。
交戰最兇處。
恭順揮刀格開刺向面門的長槍,高高揚起的長刀順勢下劈,直接砍在身前魏人肩頸連接處,砍得那人骨肉崩摧,鮮血狂噴。
他卻腳步不停繼續向前。
眼看距焦彝將旗只有二十幾步,卻再難前進。
焦彝親兵都是真正的百戰悍卒,結陣奮戰,寸步不讓。
就在這僵持之際,焦彝旗下戰鼓轟然擂響,遠遠傳開,毫無疑問,這是召兵合戰的信號。
果然,不論是從寨外涌入的魏軍還是正在別處掃蕩的魏軍,全都開始朝著鼓聲響起的方向匯聚過來。
巷道內的戰局已極度慘烈。
恭順身邊只剩不到百人,而魏軍卻越來越多,將他擠壓在兩座營區間為調度防火而預留的空地上。
空地中央,恭白虎渾身浴血,帶著百余族人背靠著一輛輜車死戰,而魏軍包圍圈已有數層。
焦彝冷靜地指揮各部層層壓上,這些蠻子勇則勇矣,卻不懂戰陣,殲滅他們只是時間問題。
且他現在已經看出來了,被他層層圍住的乃是一部巴蠻酋長,若能斬之,則一部巴人皆亂。
此寨破之不難。
就在此時。
魏軍側后傳來一陣騷動。
鄧銅終于帶著親兵隊殺到。
這群漢軍老兵并不直沖戰團,而是分一軍擋住魏軍來路,一軍開始在魏軍包圍圈外沿薄弱處下手。
刀盾長槍為前導猛烈突進。
后方弓手拋擊,弩手精準點射。
魏軍正全力圍攻巴人,此刻側翼驟然遭此猛擊,外圍包圍圈頓時有些松動起來。
焦彝觀察片刻,馬上便看出來救者乃是蜀人精銳之師,外圍的魏人陣腳已經亂了,眉頭一皺暗罵一句,立刻分出親兵前去阻攔。
恭順一直死死盯著那魏將將旗,此刻見得那魏將竟敢分兵,卻是陡然暴喝一聲“隨我殺將!”,話音未落便已舉大盾持長刀,朝著焦彝所在的方向亡命撲去。
這一下突兀之極,且恭順所部沖擊的路線,正是魏軍因分兵而陣腳稍有松動之處。
前頭魏兵試圖攔截,被一群巴人不要命的刀槍劈翻砍爛。巴人竟真的沖破了二十幾步的距離,逼近了焦彝身前。
焦彝顯然沒料到這蠻酋竟如此悍不畏死,都已經死到臨頭,竟還敢直沖自己將旗?
作為曹魏大司馬麾下第一戰將,他這一身軍功頭銜都是靠自己真刀真槍殺出來爬上來的,如何能忍?
當即提起大槊撞上前去,直尋那蠻人酋長,見他一刀劈來,卻也也不閃不避,只以馬槊奮力一刺,直指那蠻酋胸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