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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楚晉爭霸,戰于鄢陵,楚軍在沒有月光的晦日乘夜霧迫近晉營,陳兵晉營外。
晉軍慌亂,已無法出營列陣。
危急關頭,晉軍下令塞井夷灶,即于營內填平水井、鏟平炊灶,令將士于營內列陣而戰。
既是為了列陣。
亦示有進無退、決一死戰之志。
晉軍由是壯氣,遂于營內嚴陣,擊退楚軍。項羽破釜沉舟,韓信背水而陣,其意一也。
而塞井夷灶幾字一落,至曹營、江陵就食諸一出,董允、孟光乃至法邈、張表、張紹、郤正等隨駕文臣終于精神一振。
方才種種爭論、揣測、不安,在這明確又決絕的意志面前全變得不再那么重要。
剩下的唯有安坐以觀其效而已。
卻又難以安坐。
八嶺山距戰場很近,可距離真正的戰場又很遠,從山上望下去,只能看到戰團與戰線,于是將士戰死,許多人雖然看在眼里,心里卻難有太真切太深刻的感觸。
可當賨邑侯恭順這么一個有名有姓,打過不少照面,給他們留下了頗為深刻印象的活生生的人戰死的消息傳來,他們才終于感受到,死亡原來離自己如此之近。
原來戰爭從來不會必勝。
原來自己也可能死在這里。
于是不少人開始亂了方寸。
趙廣沒有片刻遲疑猶豫,帶著季八尺、高昂等龍驤郎快步下山,很快消失在眾人視線當中。
而鄧芝纛下,竊竊私語、相互議論片刻也沒有停止,情緒波動下語速有些快,聲音亦有些顫。
劉禪轉回腦袋,俯瞰山下,再次恢復了那副從容不迫的姿態,胸膛之下卻是撲嗵撲嗵地跳,這時候才察覺到自己連手腳也微微有些顫了,審視下自己的內心,便明白大概又是腎上腺素在作祟。
他終究不是剛穿越之時那個患得患失、患生患死的年輕人了。所有經歷的人、事、物,享受的權力,承擔的責任與義務,都在潛移默化地將他不斷塑造。
決定將來數年、數十年、甚至數百年天下大勢的戰略決戰,在他下達軍令的那一刻開始了。
所謂戰略決戰,簡單來說就是賭國家的命運,賭軍隊的命運,這個賭字很不好聽,可又找不到一個更確切的字代替它。
就是這么一回事。
啪的一下押上去了。
正是因為如此,事情臨到面前,心才撲撲直跳。
哪有這個道理啊?
心撲撲跳的什么呢?
手也在發抖,手不能抖啊!
劉禪讓自己鎮定下來,待身心全都安靜后,喚來董允,從容吩咐了些什么。
真正的決戰終于開始,而大漢的所有賭注已全部推上了桌案,八嶺山上升起了狼煙。
…
八嶺山南麓。
一處平緩的矮丘。
趙云駐馬于車騎將軍牙纛下,目光時不時越過下方層層疊疊的漢軍軍陣,越過正北二里外同樣依山而陣的魏軍軍團,望向八嶺山。
時至未時,終于有一股狼煙從平頭冢緩緩升騰而起。
他觀察許久,再三確認,狼煙發出的乃是進攻而非求援信號,這才緩緩吐出一氣。此刻較之上午已經暖了許多,吐氣已不能成白了。
“召軍中二千石以上者,速至纛下議事!”
纛下傳令兵聞得將令,各自振奮抱拳應命,又各自翻身上馬,分頭馳向各處營陣。
一直留在趙云中軍附近,時刻提防吳人的傅僉第一個來到車騎將軍纛下,望著平頭冢道:“車騎將軍,八嶺山上狼煙起了,這便是與陛下約定的信號罷?”
“嗯。”
“那我等是擊吳還是擊魏?”
傅僉問出這句話時,內心確實是有些亂的,但不論如何亂,最后還是傾向于先北擊魏軍。
因為八嶺山狼煙之下,乃是大漢天子所在。
只要先擊破魏軍,那么吳軍的潰敗是必然之事。
趙云聞得此問終于收回目光,轉頭看向傅僉,卻是沒有直接回答傅僉的問題:“公全問我擊吳擊魏,是心亂了罷?”
傅僉微微愣了一愣,最后點頭。
“公全且想明白,你我在此,統領這一萬八千多將士,擠在這山腳原野之間前后受敵,真正的戰略目的是什么?”
傅僉再次呆了一呆,念頭電轉,不過兩三息工夫便已經明白了接下來當如何做。
傅僉再次呆了一呆,念頭電轉,不過兩三息工夫便已經明白了接下來當如何做。
趙云見他恍然,面有贊許,道:
“沒錯,你我此來非是要與曹休拼個你死我活,非是要將他這三四萬魏軍盡數殲滅于此。
“我們的目的,自始至終都是江陵,都是收復荊州故土。而欲收復荊州故土,則必須一鼓作氣,奪下江陵后直搗巴丘,使吳軍不能分兵往救荊南交北諸郡縣。
“所以陸伯、朱義封、呂定公帶來的四萬余吳軍,才是你我必須啃下,必須擊潰、消滅之眾。
“唯多殺降吳人,荊州、交州方可全圖,此番東征才算功成。
“至于曹休,非是不愿,而是不能,我大漢兵力始終有限,若什么都想要,便可能什么都得不到,順其自然將其擊潰擊退則矣。”
傅僉重重點頭,老將軍這番話全然就是他心中所思所想了。
趙云抬起馬鞭,指向南方吳軍陣列的中心:
“且看吳陣,看似兩萬余眾,聲勢浩大,實則外強中干。
“朱然屢戰屢敗,又屢敗屢戰,其與呂岱從江津帶來的人,絕大多數士氣早已沮喪,軍心早已渙散,一旦潰敗,便不能再聽號令。
“唯獨中軍六七千人,觀其旗甲嚴整,進退有法,應是陸遜、留贊諸將自江陵帶出,或許還有少許朱然帶來的少許精銳部曲,這便是彼輩膽氣所系了。
“我王師雖寡眾,然皆百戰精銳,兵甲利,士氣昂,唯彼眾我寡,故兵不可分。
“既不可分,便當直擊其中軍最堅處,一旦敗其中軍,則孫吳三軍奪氣,我王師可以得志!”
傅僉順著老將軍馬鞭所指望去,片刻后再次點頭,只是又過片刻,終究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北山狼煙,看了一陣后開口道:
“車騎將軍所,僉亦以為然。
“只是陛下身懸險地,我等若全力擊吳,陛下那邊……”
趙云沉默了片刻,丘陵上的風似乎又起了一些,就連八嶺山上的狼煙也開始向南飄來。
“公全可還記得,兩年前你我在陳倉城上?”
傅僉心頭一動,回首望向趙云。
“那時,張郃自隴山下至陳倉,夜半時分直撲五丈原,欲以陛下懸危而臣子不得不救為餌,誘我出陳倉與他野戰。”
往事歷歷在目,傅僉當然記得。
張郃之襲去得迅猛突然,而彼時的五丈原也似乎岌岌可危,陳倉城中一度人心浮動,就連傅僉本人都急得欲破圍往救。
唯獨老將軍說:
『我與陛下心神無貳,豈是張郃與那偽帝能比?』
若果真中張郃圍魏救趙之計,強行率軍突圍,導致壞了陛下大計,才真無臉去見陛下。
老將軍又說:『且放心,陛下心思縝密,大才天授,必然無恙。』
而那一戰誅殺張郃之后,天子竟然也在他面前說出了同樣的類似『心神無貳』這樣的話。
“今日之勢,與當日何異?你我若因憂懼而逡巡北顧,分兵弱勢,反而會打亂陛下的全盤部署,壞了國家大事。”
“僉明白了!”傅僉重重抱拳。
“好,不過陛下在此之事仍須保密,否則恐將士分神。”趙云眼中滿是贊許之色。
過不多時,柳隱、劉桃、陽群、爨熊、張固、雷布等一眾將領,先后策馬至趙云牙纛之下,人人俱是甲胄在身,神色肅然。
趙云以手指北:“諸君且看,八嶺山狼煙已起,鄧鎮東信號至矣,決戰之時就在當下!”
纛下眾將其實都在第一時間就看到了八嶺山上狼煙,只是心中忐忑不知那信號意味著什么。如今聽到竟是發起總攻的信號,所有人目光全都從忐忑變得灼熱起來。
“敵眾我寡,絕我后路。”
“然破敵之機,就在眼前!”趙云馬鞭再次南指。
“吳軍陣列中軍堅而兩翼弱。陸遜、朱然,必在中軍,我意已決,集中精銳攻其中軍!中軍一破,則吳三軍必自潰而走!”
他頓了頓,開始分派將令:
“傅僉!”
“末將在!”
“你親率討虜將軍部三千精銳,并嘯山虎別部司馬劉桃所部一千嘯山虎,合計四千眾,為我中軍鋒矢,暫留中軍待命!
“不得我將令,不得妄動!”
這是趙云最鋒利的矛,必須用在最關鍵的時刻。
“末將領命!”傅僉與身旁一臉虬髯長得矮壯的劉桃齊齊應聲。
“陽群、爨熊、白壽!”趙云看向三位宿將。
“末將在!”三人踏前一步。
“你三人率六千步卒為先鋒,北向列陣,邀擊魏寇!
“不須大破敵,但牽制而已!
“無我將令,不得貪功陷陣!”
“無我將令,不得貪功陷陣!”
陽群三人對視一眼,這幾人俱是隨趙云征戰多年的老將,瞬間齊齊抱拳應聲,道什么『必不使魏寇南下一步』之類的豪壯之語。
一面穩住陣腳,是破解鉗形攻勢的關鍵,陽群、白壽、爨熊三將六千人要頂住來自北面萬人的壓力,甚至曹休還可能再分兵南來。
至于為什么要以他們為先鋒先邀擊魏人,便是因為如今魏人、吳人都靜觀其變,不愿主動開戰。
一旦漢軍直接向南去邀擊吳軍,吳軍絕不會輕易接戰,而是會遛著漢軍在曠野上亂動。
魏軍不同,曹休仍在攻寨,不會允許漢軍殺到鄧芝營寨腳下,所以正北二里外的一萬魏軍不能不接戰。
他們也不能后退靠近曹休,否則這一萬多人極可能在被漢軍擊潰后向曹休軍團倒卷亂陣。
“張布、雷固、柳隱、李球!”
趙云點出四員很是年輕的將校。
“待我中軍大鼓再起,你四人率八千步卒全力突擊吳軍左翼!
“不惜代價!破其防線!插其縱深!亂其陣腳!直直打到陸遜中軍側肋去!”
四人應聲如雷,眸中戰意熊熊。
“此戰關系江陵得失,關系荊州得失,更關系我大漢國運!諸君,勉之!”
“王師萬勝!”
“大漢萬勝!!”
將領們迅速散開,馳回本陣。
陽群、爨熊、白壽三將率先動作,鹿角等可移動的工事被搬上大車。
六千步卒在中軍鼓號的指揮下,迅速調整成數個左右銜接的方陣,之后向北方轉向,推動戰車朝著魏軍扼守的丘陵徐徐壓去。
與此同時,漢軍本陣對南面吳人的防御變得更加嚴密,至少在外圍吳軍看來就是如此。
傅僉重新覆上了天子賜下的狻猊銅面,麾下三千討虜精銳與劉桃麾下一千嘯山虎隨著軍團的騰挪移動,悄然向陣心收縮,偃旗息鼓,蟄伏于中軍大纛之下。
不過兩刻鐘時間過去,再沒有什么花里胡哨的計謀與試探,陽群、白壽、爨熊三將帶著六千先鋒與秦朗諸將帶來的萬余人戰在了一起。
漢軍率先發動進攻。
但偏廂車、武剛車,乃至盛了泥沙、鹿角的大車仍擺在陣前掩護,徐徐推進。
戰車間隙部署槍兵護衛,陣內弓弩手實施遠程打擊,構成步、車弩多兵種協同的立體攻防體系。
由于陽群、爨熊三將得到的任務乃是以守御為重,而秦朗等魏將帶來的一萬多人目的也是守御,意在不使漢軍突破防線直抵曹休陣前。所以雙方一開始的時候都打得小心翼翼,沒有出現哪方傷亡過甚的情況。
戰場南方。
吳人軍團。
陸遜與朱然二將起初望見漢軍向北突進的時候,仍在猶豫觀望,不敢輕動。
陸遜自始至終都明白,不論漢軍做出怎樣的動作,全是佯動,漢軍此戰目的絕對是吳非魏,所以一直都在小心翼翼地提防漢軍。
他甚至早就做好了預案,一旦漢軍向南邀擊,幾萬吳軍便拉著漢軍在戰場上向大江移動。
漢軍軍團倚仗戰車為陣,不論是速度與靈活性都遠低于步軍,所以戰與不戰的主動權全在吳軍手中。
即便關興幾千人從南面包來,至少也能把趙云的軍團從山側引開,失去了山體與戰車的掩護,吳軍在人數占據很大優勢,步戰取勝的可能性就大大增加。
但漢軍竟然向北去打魏軍。
這就教陸遜、朱然全都猶疑了。
他們自然也看到了八嶺山上突然升起的狼煙,卻同樣不知是求救信號還是別的什么。
于是按兵不動,靜觀其變。
漢魏二軍憑山列陣而戰,起初雙方似乎都在試探,沒有發力,雙方戰線時進時退,但大體維持不動,而見得吳軍竟然不來,漢軍自是再次加大了兵力的投入。
討虜校尉柳隱出兵兩千,傅僉亦從中軍點出一千精銳,齊齊撲向了魏軍遠離山體的左翼。
魏軍雖死死抵抗,但在人數相當且漢軍有戰車作掩護,可以調動更多機動兵力的情況下,沒多久就陷入了苦戰當中。
眼見漢軍竟從后軍調兵,而魏軍短時間內便有不敵之勢,甚至曹休都點出一軍大約兩千人南下支援,陸遜與朱然這才終于向北進軍。
而就在吳軍終于北進的時候,幾員魏軍騎兵,穿越了虎豹騎與天策騎相互游擊牽制的戰地,來到了吳軍陣前,叫嚷著要見陸遜。
陸遜聞訊,卻不輕易招之入陣,而是與留贊及少許親兵策馬出陣來到了那幾員魏騎近處。
留贊本欲叫人去搜那幾人的身,擔憂他們會行不軌,畢竟防人之心不可無,但卻被陸遜止住。
為首那曹休親兵見來人一副中年儒士模樣,面黃肌瘦,知大概就是陸遜無疑,卻也根本不怯,反而透著一股居高臨下的意味:
“你就是陸遜?!
“我大魏大司馬讓我跟你們說!
“我大魏王師今已攻入鄧芝營寨深處!
“蜀軍外寨盡破,潰不成軍!”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陸遜身旁按劍怒目而視的留贊等吳將,神色與語氣更添了幾分不客氣:
他頓了一頓,目光掃過陸遜身旁按劍怒目而視的留贊等吳將,神色與語氣更添了幾分不客氣:
“蜀軍此刻龜縮于山腳營壘,據守幾處險要負隅頑抗而已!
“方才八嶺山上燃起那柱狼煙,便是彼輩見守寨不能,突圍無望,向趙云求救的信號!”
他抬起馬鞭,毫不客氣地指向八嶺山方向,彼處漢軍營寨起火,到處都庫庫冒著黑煙,但那柱在山上升起的狼煙筆直升空,在一片隨風便散的營火濃煙中清晰可辨。
留贊聽到這消息,看向陸遜。
陸遜目光從山上狼煙移開,看向那為首的魏騎,問道:“不知大司馬想讓我大吳做什么?”
那魏騎想也不想,道:
“大司馬有!
“戰機稍縱即逝!
“你們吳人若是再逡巡不進,袖手旁觀,坐待成敗!
“等我大魏王師徹底收拾完鄧芝這路偏師,騰出手來……”
那魏騎踢了一腳戰馬,接下來直接是聲色睥睨,根本看不起陸遜這所謂上大將軍:
“哼!
“到時便該掉過頭來!
“先收拾了你們這群首鼠兩端、畏蜀如虎的吳賊!”
“放肆!”留贊本就因困守江陵積了滿腹火氣,此刻見這魏軍小卒竟敢在自家上大將軍面前如此囂張,頓時勃然大怒。
“鏘”的一聲便按在了劍柄之上拔劍作勢就要上前。
他身后幾十親兵也齊齊踏前一步手刀舉起,氣氛瞬間劍拔弩張,那魏軍親兵臉色微微變了變,下意識地勒馬后退了小半步。
但隨即又挺直脊背,色厲內荏地瞪著留贊:“哼!東吳鼠輩,求我大魏王師南來救援,現在還敢在我大魏王師面前逞什么威風!”
“正明!”陸遜一把抓住留贊,艱難地將他差點斬下的刀死死按住。
留贊恨恨地死瞪著身前魏騎,只是感受著陸遜顫抖的手,終究還是松了力,然而目光依舊如狼似虎,將欲吃人一般。
陸遜這才松手轉向那魏軍親兵,臘黃的臉上看不出太多情緒,片刻后徐徐道:
“既然如此。
“煩請足下歸報大司馬。
“若真如大司馬所,鄧芝營寨既破,蜀軍已成甕中之鱉,貴軍已占盡了上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