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其嘗試奪取潼關不遇之機!
“潼關一旦在手,則秦并六國之勢已成!”
魏延所述構想,大膽激進,充滿了『魏延式』的冒險色彩,卻又與此前的『子午谷奇謀』不同。
商雒既已在手,宜陽、新安諸地義民歸附,那么南北之間就只有一個盧氏縣了。
這并非是魏延『子午谷奇謀』那種陷大軍于絕地的dubo,一旦不成功是能夠退回來的。
而一旦成功,那收益就太大了。
室中眾人一個個聽得心潮澎湃。
“此舉若成,功莫大焉。”張裔先丞相一步評價了魏延之略,顯然持贊許之態。
陳式、張翼、孟琰諸將見張裔認可此策,也一個個出附議,這個險值得冒。
丞相卻并沒有立刻回答魏延的請命,沉思良久,方才緩緩問道:
“文長若引軍東去,商雒防務,全權付予何人?
“一旦曹魏舉大眾自武關來。
“子均(王平)與孝興(句扶),可能確保武關王凌無隙可乘,保商雒萬全?”
眾人看向魏延。
這個問題至關重要。
商雒既是關中東部門戶,亦是魏延東出盧氏的基地與歸路,絕對不能有失。
而一旦魏延東出盧氏,洛陽民變大起,曹魏必然會想盡一切辦法把魏延趕回商雒,隔絕大漢與關東義民在地理上的聯系,如此便能徐徐將舉義鎮壓下去。
如何把魏延趕回上雒?
圍魏救趙!
商雒若不能守,魏延退路斷絕,那便萬事皆休。
魏延毫不猶豫,拍著胸脯保證:
“丞相放心!
“王子均其人沉穩持重,深諳守御之道,有古良將之風!
“句孝興則是果敢驍勇,深諳以攻為守之道,縱古之…良將,不過如此!
“他二人長短相補,并為國之爪牙,同心同德,佐以商雒堅城要塞,莫說王凌那老小子,便是曹真復生,張郃回魂,也不能制勝!”
魏延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擲地有聲。
而見得這位向來眼高于頂的驃騎將軍,竟罕見地夸起了王平、句扶二將,在場諸文武實在有些哭笑不得起來,卻因此事著實重大,真不能用玩笑的態度視之。
不論如何,王平、句扶二將在隴右、關中及峣關、商雒諸戰中,已經證明了他們的能力。
雖然比關羽、張飛、趙云、黃忠、魏延、陳到諸將差了不少,但統率萬人規模的軍隊,守城時立于不敗是沒有什么問題的。
這在大漢已經是良將了。
而那魏將王凌先前又在大漢手上吃過幾次小虧,軍心有失,縱使曹叡再從別處調兵增援王凌,只要王平、句扶二將以逸待勞,不露破綻,便不足為懼。
丞相凝視魏延,衡量魏延話語中的決心與把握,也權衡整個局勢的輕重緩急,良久后輕輕頷首:
“善。
“關東義起,民心可用。
“確是不可錯失的天予之機,便依文長所請。”
魏延煥發喜色,正要躬身領命。
丞相卻續道:
“然,兵者兇器,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
“你此行首要在于呼應與震懾,在于揚旗聚氣,聯絡豪杰,攪動魏逆心腹之地,使其首尾不能相顧。
“非到萬不得已,未有足夠把握,不可強攻盧氏堅城,徒損兵力,折損銳氣。
“我再分你兩千虎步軍,由伯圭(征南孟琰)統率,聽命于你。
“并你本部共七千人,糧草器械足備,你需慎之又慎,相機而動,可進則進,當止則止。”
這是同意讓魏延出兵,但給出了明確的約束,以政治威懾和戰略騷擾為主,避免陷入攻堅苦戰,以防為遠近魏軍、巴人所趁。
魏延當下抱拳,肅然應道:
“延謹遵丞相令!
“必不負丞相所托!”
罷直身,隨即又想起一事:
“丞相,那個于新安首倡義舉的義軍首領,名喚韓昂,字擒虎,頗有膽略見識。
“丞相,那個于新安首倡義舉的義軍首領,名喚韓昂,字擒虎,頗有膽略見識。
“我已權宜行事,暫編其眾為奮義校尉部,授韓昂奮義假尉之職,令其整合義軍,為我前驅耳目。
“此事倉促,未及請示朝廷制印正式任命,恐關東豪杰心有不安,還請丞相速制印信,并上表陛下,明示褒獎安撫之意,定關東義士之心,彰顯我大漢恩信。”
丞相點頭:
“好,此事緊要。
“我即刻命人趕制印信、旌節,并擬表奏明陛下。文長可先行,印信旌節及陛下恩旨,不日即遣快馬送至你軍。”
魏延這番考慮頗為周到。
給予韓昂這類義軍首領以正式的漢家名分及朝廷的認可,對于鞏固一支新附力量,吸引更多關東豪杰反魏歸漢至關重要。
“謝丞相!”魏延再次抱拳,臉上振奮急迫壓抑不住。
“既如此,延明日便返回商雒點兵,克日東進!”
議定大事,相府內緊張又亢奮的氣氛稍稍緩和。
眾人又就魏延東出的一些細節,及潼關方向佯動大軍的配合、糧道保障等事項補充商議了一陣。待到諸多事項大致厘清,已是后半夜。
魏延起身向丞相行禮告辭,長途奔波了兩夜一日,著實需要好好歇息一番了。
眾人亦相繼告辭離去,每人臉上都呈著不同神色,振奮,深思,又或些許不足道的疑慮。
但無疑,魏延帶來的『關東義軍』之訊,以及隨之而來的新決策,已為關中僵持的戰局撕開了一道充滿變數而又令人頗為期待的口子。
待楊儀也消失在相府回廊盡頭,屋內開始沉靜起來,丞相并未起身回屋入睡,只靜靜坐在主位上,處置案頭堆積的卷宗。
天色將明未明,門外廊下忽傳來一串腳步聲。
不片刻時間,門被輕輕推開一道縫隙,帶進一陣寒夜的清冷空氣,丞相案前燭火一晃。
“文長果然來了。”丞相頭也不抬,卻意有所指。
去而復返的,正是魏延。
“丞相……你怎曉得我會去而復返?”魏延瞪大眼睛,看著端坐案后似是早有預料的孔明。
丞相抬眼看向魏延,嚴肅道:
“新安、宜陽義民反魏向漢,關東民氣可用,確是天賜良機,不容我大漢錯過。”
“然消息雖然緊要,以文長你前線軍務之繁重緊急,自可遣一心腹將校親兵,持你手信,星夜兼程送至長安足矣。
“何至于你本人拋下防區,擅離職守,冒風雪夤夜而至?”
魏延張了張嘴,一時語塞,不片刻卻又梗著脖子道:
“丞相何出此?延一心為國,請命東出,呼應義軍,震懾魏逆,別無他念!”
丞相正色以對,嚴肅之至:
“你魏文長要去盧氏呼應關東舉義豪杰是真。但心心念念的,恐怕不只是去盧氏城下揚旗聚氣吧?”
魏延呆了一呆,怎么感覺自己幾般心思全被孔明看穿了?
丞相目光緊緊縛住魏延:
“我知你半年以來一直在遣人尋找自商雒通往弘農的道路,卻屢屢受挫,一直不得。
“如今應是尋得了罷?”
魏延聽得頭腦一陣發懵,見孔明如此嚴肅,不假辭色,便知自己此來目的十有八九不能達成,一時卻不知做何應對了。
丞相繼續道:
“你是否在想,若時機恰當,關東響應之勢果如你所那般浩大,魏軍顧此失彼,你或可效韓信故事,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明為響應關東義軍,進圍盧氏,實則另辟蹊徑,以奇兵直插弘農。”
轟的一下,魏延只覺得腦中有道悶雷一般,臉上血色瞬間褪去,又猛地涌上。
震驚,尷尬,沮喪,以及些微連他自己都未必察覺得到的被點破心思的駭然交織在一起。
那張慣于睥睨一切傲視一切的臉,如今的表情復雜之至。
“丞相怎么知道的?”
“因為你是魏延,魏文長。”
“子午谷之謀,你念茲在茲。關中大勝,陛下委你以驃騎重任,鎮守商雒要沖……”
“丞相!”魏延忽地激動起來。“彼時之事,我大漢勢弱,而魏軍無備,唯奮力一搏一次機會而已!而隴右三郡之人未可盡信!用兵貴速貴奇貴險,若當時……”
“當年形勢與今日迥異。”丞相將魏延打斷。
“兵力、糧秣、人心、敵情,皆不可同日而語。此節,你我皆知。我今日提及子午谷,非為舊事重提,苛責于你。”
魏延剛欲大怒,直至聽到孔明最后一句話,才又強自壓了下來,瞠目看著孔明。
“我是想問,你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擅離防區、雪夜馳歸……你對弘農之事有幾成把握?”
“我是想問,你如此急切,甚至不惜擅離防區、雪夜馳歸……你對弘農之事有幾成把握?”
又是一道悶雷于魏延腦中轟然炸開。有幾成把握?這是什么意思?是許?還是不許?!
“至少七成!”他斬釘截鐵。
這數字絕不是他憑空捏造,而是趕路這幾日他于心中反復推演磨礪得出的結論。
“去年司馬懿敗走之后,幾萬大軍便分散于潼關、河東、弘農、湖縣及陜縣諸地。
“弘農太守時為州泰,若此時仍是他戍守弘農,我便絕不會有奇襲弘農之念!
“然而他卻隨司馬懿來了臨晉,而原本與他一起坐鎮弘農的偽魏征西程喜便留在了弘農!
“其人嫉賢妒能,無才無德,不過舞文弄墨鼓動唇舌的弄臣,與司馬懿素來不睦!
“偏偏是曹叡心腹,才得以自河東太守任上遷為偽魏征西!
“我若率一奇兵驟至,其必不能敵我!
“奇兵之道。
“在虛實,在神速,在置之死地而后生!
“進,則掩人耳目,雷霆直搗。
“退,則生路不絕,回擊浪疊!
“先前子午谷之策…確是我思慮不周,欲勝心切,一切全憑妄斷,不思進路,不思退路。
“如今我已思慮周全!進軍之道不過四五日,可先匿糧于道,而后一夜強襲。
“退軍之道,則沿途設兵接應,一則伏兵卻敵,使不敢追,二則焚道以阻追兵。
“縱因天寒地凍、山路險惡,多少會折損兵馬。
“然而比起奪取弘農,震動洛陽,攪亂曹魏整個西線防御之大利,這些許代價,我以為擔得起!也認為但得值!”
曹魏自關東方面運往潼關的糧草,都是一站一站建倉轉運的,弘農及陜縣恐怕有糧二三十萬石,不說能不能在奪下城后據守,單是直接燒了他的糧就跑,也是值得的。
“延自負殺才,蒙先帝簡拔,陛下信重,為督漢中,特進驃騎,卻不過尸居其位而已,終不能報先帝、陛下之恩!每思及此,夙夜難安!”
“先帝知你之心,陛下之你之心,我亦之你之心。”丞相收了面上肅容,嘆了一氣。
“奇襲弘農,若成則潼關、洛陽俱皆震動,能極大緩解荊州之壓,乃至一舉改變天下大勢。
“然其險亦如履薄冰。
“此一去,冰天雪地,凍sharen馬,古道復雜,敵情不明,關東義軍能否如你所愿那般全力呼應,也是未知。
“一步踏錯,非但你自身及兵馬危殆,更危及天下全局。”
魏延靜靜聽著,心中種種高亢的情緒漸漸平復下來,取而代之的是種種低緩低沉的復雜之感。
“但,我還是許你東出,予你相機行事之權。”丞相緩緩而,語氣忽變得斬釘截鐵。
“但你必須記住我方才的叮囑。
“首在呼應,次在擾敵。
“保全兵力為上,至于奇襲弘農……”
“除非天時、地利、人和俱在你手,關東響應之勢確如燎原,魏軍在弘農方向出現致命破綻,且你有七成以上把握能一擊即中,全身而退,否則,決不可輕動妄為!
“你魏文長可以冒險,我大漢幾千精銳也可以冒險,但絕不可以陷入死地絕地。”
這既是約束,也是授權,更是信任。如此重大的戰略抉擇權,某種程度上完全交給了魏延一人。
魏延胸中熱血翻涌,又感到沉甸甸的責任。他朝著丞相鄭重地、深深地躬身一禮,而后挺直脊梁:
“丞相放心,我必持重而行,絕不貪功冒進,壞國家大事!弘農之事我會視情勢而定,若無七成以上把握絕不行險!”
丞相看著他,終于微微頷首:
“萬事小心,印信旌節,我會盡快送去。”
“謝丞相!”魏延再次抱拳,大步流星走出相府。
相府重歸安靜。
丞相坐回案后,望著魏延離去的方向久久未動。
“文長啊文長……但愿此番,你能持心守正,莫負此天時人和,莫負先帝陛下所托。”
炭火漸弱,寒意重新彌漫開來。
他朝炭火伸出雙手,低不可聞地嘆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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