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ntentstart
臨晉城下。
魏軍營寨。
“驃騎將軍,洛陽有急使,已至轅門外!”一名親兵入帳后向司馬懿急聲稟報。
“急使?”司馬懿微微一怔,不明白為什么這個時間節點會有急使自洛陽來。
他并沒有將魏平敗歿的小事向朝廷上報,且不說戰事遠未厘定,便是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這一節,他也無須時時事事向朝廷通稟。
再說了…天子多半還在襄樊,這所謂的洛陽急使,只能是鐘繇、陳群兩個老友派來的。
“傳。”司馬懿手不釋卷,并沒有出去迎接的打算,畢竟只是急使而非節使。
親兵領命疾去。
司馬懿繼續低頭看手中軍報。
這是來自安定的軍報,由持節護烏桓校尉田豫傳來。
去年田豫、牽招二將在盛樂大敗鮮卑,胡人破膽,威震沙漠,結果朝廷也沒給他們升個一官半職。
田豫持節領護烏桓校尉依舊。
幽州刺史王雄上表:田豫雖然立下戰功,但是軍令松弛,縱容部下與北方鮮卑眉來眼去。北方鮮卑雖不寇略并州邊境,卻是轉而寇略幽薊,幽薊百姓苦甚。
緊接著朝中與幽州刺史王雄親厚的官員連連上表,請求朝廷以王雄為護烏桓校尉。
又并州刺史畢軌表文:田豫、牽招二將雖敗鮮卑,然彼輩打仗得到的許多珠寶器物,全都發放給官兵,而不上交官府,此實邀買人心,擁兵自重,藐視朝廷。
就連上一任河東太守程喜都向朝廷上書。
『田、牽二將御胡有功,然于糧秣調度常有蹊蹺之處。』
『屢以撫慰歸附、急行軍需為名,超額支取。』
『又常借口道路險遠,損耗甚巨,賬目多有含糊之處。』
『昔者河東輸往雁門之粟二百車,雁門太守牽招報稱,途中遭鮮卑襲奪,損糧三成,然當地亭驛未見急報。』
『田豫部于盛樂戰后,支取糧秣倍于常例,用以犒賞諸胡酋豪帥從魏討逆者,然賞賜簿錄與糧耗數目不能對應……』
凡此種種,反正就是經過這些人斷章取義的部分確有實證的事實,使得田豫、牽招二將非但不得升遷,反而使得朝廷派去監軍。
總而之,這兩名在魏朝極罕見的官位配不上能力的雜號將軍,并沒有得到朝廷公正的待遇。這教司馬懿有些頭疼。
他知道此二將與劉備有些淵源,卻更知道這兩員老將的才能,遠在許多庸將之上。卻因他們二將在朝中不不攀附不結黨出身復雜,沒有得到應有的重視。
聯想到劉禪近年來『能得人心』的做派,司馬懿著實有些擔憂哪天劉禪把二將拐了去。
事實上有這種擔心的并不只他司馬懿,朝中早就有人向天子建議,要把田豫貶到青豫二州,不讓他跟蜀國再有接觸。
是他司馬懿力排眾議,屢次向天子上書夸贊田豫牽招二將的才能,擔保他們對大魏的忠心,才使得二將繼續留任并州。
司馬懿之所以敢冒著莫大的風險為此二人擔保,一則是如今的大魏當真快無人可用了,二則是這兩人的操守忠貞讓司馬懿放心。
三則是他心下確實生出了把這兩人納入自己麾下的念頭。
這種深受委屈不公之遇的能臣,只要展現一點魅力,再給他一點點甜頭,帶他打幾次勝仗,施幾次恩,就有機會成為自己人。
自從曹真、張郃戰死后,整個魏朝能與他司馬懿在資歷、軍權上相抗衡的,就只有曹休、賈逵二人了。
更緊要的是,國家大敵當前,除了任用他司馬懿以外,似乎真想不到還有哪個人在資歷、才能、人望等多方面素質能望他司馬懿項背。
國家需要他。
在關中敗軍后,還能繼續以驃騎將軍號留鎮潼關,就已經說明了他司馬懿在大魏的不可替代。
而不管是為了大魏朝廷還是為了自己,他都需要培養一批確有才能的心腹骨干。
在軍爭方面,他自己的目標與大魏朝廷的目標是高度一致的。
那被他喚作『蠢物』的魏平戰死后,魏軍為之氣沮,二十多日來,司馬懿再沒有強攻這座城池,而是在做更多的準備。
土山在堆,地道在掘,盾牌在造,云梯、沖車、井闌在建,火油、箭矢、甲兵糧秣源源不斷自河東、弘農運來。
而到了今日,烏桓、鮮卑及與太原王氏關系密切的并州南匈奴諸部輕騎已距長安不過百余里。
蜀軍據聞也已遣大軍堵住了涇水口,羌人居多,另蜀相諸葛亮親自掛纛,統大軍自長安東來。
沒有打聽到有成建制的軍隊從長安往南方開拔的消息,如此一來,他此番西來,鉗制蜀軍兵力不使南下的目的就已經達成。
接下來,就看是諸葛亮圍魏救趙解臨晉之圍,還是諸葛亮明修棧道暗渡陳倉,看似來解臨晉之圍,實際趁潼關空虛強攻一試。
究竟如何,還需要更多的軍報、諜報,司馬懿暫時做不了判斷,但只要諸葛亮大軍一到,不論是打探軍報還是收買諜報都變得更簡單,他一個長久的猜想很快就能驗證了。
“將軍,洛陽使者到了!”親兵掀簾入帳,行至司馬懿近前。
司馬懿點頭起身,整理衣冠,而后不急不徐往外迎接,然而甫一掀帳出門,迎接的官話尚未出口,他便猛地一愣。
面前那人風塵仆仆,疲憊焦灼。
面前那人風塵仆仆,疲憊焦灼。
“子初?你不在洛陽督運糧草,何故親至此處?”
沒錯了,出現在司馬懿面前之人正是洛陽典農中郎將司馬望,司馬孚次子,過繼司馬朗為嗣,宗族禮法上乃是長房嫡孫,是有資格繼承司馬家資源的核心人物。
司馬望雖是司馬懿族侄,但身上職責乃是于洛陽左近督理屯田及糧秣轉運諸般事宜,此刻以使者身份突然出現在河東大軍營寨,事出反常,他腦子里已是一息數念。
司馬望來不及行禮:“仲父!弘農可有消息傳來?”
“消息?什么消息?”司馬懿神色悚然一凜,“諸般與糧草甲兵調度失期的相關事宜,程征西前日已有文書送至,崤函漕運艱難,正在募役處置,有何異常?”
司馬望聞頓時急促:
“果然…果然未至!
“仲父,新安、宜陽民反,兩城已為附蜀賊人所奪!此事發生在兩旬之前!”
“什么?!”一旁的驃騎將軍府軍師杜襲失聲驚呼,面上滿是不可置信之色。
“兩旬之前?
“新安、宜陽距此不過四百里,傳訊雖不說旦夕可達,但一來一回至多旬日也該到了!
“為何我軍毫無所覺?!
“為何弘農程征西不報?!”
司馬懿面沉如水,盯著司馬望徐徐而問:“你且細細說來,到底怎么回事?”
司馬望深吸一氣:
“大約兩旬多前,新安縣寺被一群暴民夜襲,新安長被擒,主簿為賊所殺。
“賊首名喚韓昂,奪得新安后開倉放糧,糾合該縣為陜縣輸糧的役夫徒隸一千余人于崤函道上設伏,劫奪自洛陽運往弘農的一批糧秣,大約三萬余石,甲兵數百。
“幾乎同時,宜陽也有民變。
“如今新安、宜陽兩縣皆為叛軍所劫,甲兵糧秣盡失,其眾糾合,號稱萬人,退據辟惡山,挾持崤函道咽喉之地。”
聞至此處,司馬懿與軍師杜襲俱皆沉默不,偏偏司馬昭聽得驚怒交加:
“萬人?一群烏合之眾,旬日之間連下兩城?當地戍卒何在?洛陽中軍何在?!”
司馬望搖頭連連:
“新安、宜陽地近京畿,賊人驟起發難,又是里應外合,戍卒皆是猝不及防,全然無備。
“更緊要的是,賊人得此二城后并不固守,須臾遁入辟惡山中。
“辟惡山地勢險峻,林密溝深,大軍圍剿不易。
“鐘太傅(鐘繇)有:
“『一旦洛陽中軍輕出久持,賊剿不盡,則示天下之賊以弱,賊知洛陽空虛,恐大變將生。』
“太傅之意,此事宜撫不宜剿,宜緩不宜速,當先分化賊眾,探明虛實,再圖解決。
“朝廷之意已決,當即遣人飛馬傳訊陜縣、弘農,命程征西將詳情急報仲父,請仲父定奪行止。”
司馬懿聽到此處眉眼不由一蹙:
“程喜可曾收到消息?”
“收到了!”司馬望點頭,面上是無奈憤懣之色。
“但程征西收到消息后,不日便上書朝廷:
“『陛下有,洛陽以西地界,他這大魏征西有平靖地方、剿滅叛匪之責!』
“此書未至朝廷,他便已舉弘農戍卒之泰半,東出崤函,往辟惡山剿匪去了!”
司馬懿面色不變,舉目東顧,須臾轉身回到中軍大帳,司馬望、司馬昭、杜襲等人面面相覷,最后緊跟司馬懿之后也回到帳中。
“蠢物當真可憎!”待司馬懿回到帳中,四下無有外人,素來喜怒不形于顏色的他,才終于抑制不住罵了一句臟話。
“程申伯好大的膽子!
“誰給他的權柄,竟敢攔截洛陽朝廷消息不報?!
“誰給他的權柄,竟敢擅動弘農守軍?!
“弘農之兵是干什么的?!
“戍守大軍后路!保障糧道歸路暢通無虞!
“他帶兵去剿匪?!
“倘若弘農有失,潼關大軍便成無根之木!
“萬一他這弘農之眾再為區區叛賊所破,則關西惶惶,天下惴惴,他百死不能以謝萬一!”
司馬昭被父親罕見的震怒驚住,但更讓他心驚的還是程喜此舉背后的意味:“父親,程征西為何……為何不報?縱使他貪功剿匪,也應先將此等重大軍情知會父親才是,他就不怕陛下降罪?”
司馬懿冷哼一下:“除了『有人居中作梗』還能是什么?!恐怕過不數日消息便會傳來了。”
司馬懿冷哼一下:“除了『有人居中作梗』還能是什么?!恐怕過不數日消息便會傳來了。”
司馬望低聲道:
“鐘太傅亦是此慮。
“他得知程征西東出崤函剿匪,以為此舉異常。
“倘若他曾與仲父就此匪患之事有所溝通,仲父必不會任其擅自領兵離開弘農。
“鐘太傅擔心有賊人居中阻隔消息,不使仲父及時知曉京畿變故,故而心中不安。
“于是尋來季父(司馬望生父司馬孚)商議。
“季父亦覺事關重大,遂命侄兒奉書西來,不走崤函弘農道,而是繞行軹關陘,倍道兼程,直趨河東來見仲父。”
軹關陘便是太行八陘最南一陘,自東向西穿越王屋山,中條山,連接河東與河內。
所謂『軹關』,便是山道狹窄,只容一軹(車)通過之意。
當年山陽公劉協自長安東歸洛陽,便是經由此路,雖然路險難行,但可避開弘農、潼關一線。
司馬望選擇此路,顯然是為了繞過可能被封鎖消息的弘農道,雖然未必有此必要。
那程喜不過就是貪功而又嫉賢妒能罷了,搞些小手段惡心人可以,但真讓他行貽誤軍機之事他必不敢。
而之所以敢如此行事,必是自覺自己這征西將軍能迅速平定匪亂。
其次,便是仗著自己乃是大魏天子的心腹。
他的任務固然是戍守弘農,但又何嘗不是大魏天子用以監察、鉗制西軍的最后一道保險?
天下時局如此,曹叡不得不信司馬懿,不得不用司馬懿,卻又不敢專信專用司馬懿。
去年程喜被調離河東,任弘農,轉由杜恕接替河東太守一職,而河東乃是膏腴之地,鹽鐵之利頗豐,程喜在任時不知牟了多少利益,對如此調動自然極為不滿,矛頭便對準了力主此事的司馬懿。
赴任弘農后,在潼關大軍糧草調度上屢有逋慢,常以漕運艱難、民力疲敝推諉拖延,下之意卻要司馬懿自行向河東杜恕籌措。
司馬懿心知這就是那程喜挾私怨刁難自己,卻始終隱忍不發,只與杜恕暗中協調。
程喜則自以為得計,更因司馬懿掌潼關重兵,威尊望重,故而心生嫉憚,常思尋釁。
此番新安、宜陽民變,在程喜看來,或是平叛立功之機,或是給司馬懿制造點麻煩。
不然呢?
司馬懿胸中怒火愈發熾盛。
程喜擅自出兵,不與自己交通。
若勝,則是他程喜程征西兵貴神速,以迅雷之勢靖平地方之功。
若敗,又或剿匪之事遷延日久,導致潼關后方空虛,糧道不繼,這責任總能任他東扯西拐牽扯到自己『督師不力』上去。
“大人……”司馬昭忽地出聲,打斷了司馬懿的種種翻騰思緒,司馬懿扭頭看去,只見自己這次子臉上驚疑不定,不由皺眉。
“就算那程…程征西擅自出兵,不過是一伙草寇而已,即便辟惡山易守難攻,剿滅或許花些時間,但終究難成氣候吧?
“何至于讓鐘太傅如此緊張,又讓父親如此動怒?”
司馬懿聞得此,深吸一氣,屏息閉目,終究還是將所有怒氣強自按壓下去。
司馬望此時卻是接過司馬昭的疑問,神色凝重道:
“子上有所不知。
“在程征西收到消息,到他舉弘農之眾出崤函、入辟惡這段時間,太傅鐘公、司空陳公,已花重賞購求到了不少消息。
“那伙叛軍,如今已非是單純的叛民草寇,他們已經打出了蜀將魏延的旗號!”
“魏延?!”司馬昭瞳孔一縮,旋即臉上生怒,他兄長死于關中,便是由魏延主導的追兵。
軍師杜襲瞬間想到了許多,待他終于看向司馬懿時,卻見司馬懿面上竟有種果然如此的表情,似乎他早早就料到了這股叛民打出的必定是蜀國驃騎魏延的旗號。
司馬望看著司馬懿,片刻后若有所思道:
“叛軍宣稱,他們已得了逆蜀驃騎魏延的任命文書,被編為魏延麾下奮義校尉部。
“賊首韓昂,得魏延承制假拜奮義假尉之職。
“他們還朝陸渾、梁、郟諸地散播消息,魏延大軍不日便將自商雒東出,進圍盧氏。
“與此間叛軍會師崤函,共圖洛陽以西漢家舊地!”
“魏延要進軍盧氏?”杜襲愣了一愣,這句話的重音在魏延二字,顯然沒想到竟是魏延進軍盧氏。
須知,自諸葛亮掛纛統長安之兵東出的消息傳來后,他一直猜測,諸葛亮麾下大將便是魏延,即使魏延此前一直鎮守商雒。
而司馬懿聽到此處,表里盛怒蕩然全消,取而代之的,又是他一以貫之的深邃洞察,成竹在胸。
“魏延…奮義校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