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倒的不是別人,正是趙家三爺,趙文彬。
自昨夜鬼手被抬回,趙文彬得知陰火計失敗,鬼手修為被廢、命不久矣后,就感到一陣莫名的心煩意亂,胸口發悶。他強打精神,安排人將鬼手秘密送到城外一處隱蔽的莊子“養傷”(實則是等死),并嚴令封鎖消息。然后又與劉守財謀劃下一步如何對付林墨和周家,直到后半夜才疲憊睡下。
然而,這一夜,趙文彬睡得極不安穩。噩夢連連,一會兒夢見自己被熊熊綠火包圍,燒得皮開肉綻;一會兒夢見無數漆黑的手從地下伸出,要將他拖入無底深淵;一會兒又夢見林墨手持一面古鏡,鏡中射出白光,照得他魂飛魄散……每次從噩夢中驚醒,都渾身冷汗,心悸不已。
到了清晨,趙文彬想起床,卻覺得頭暈目眩,四肢乏力,胸口仿佛壓了一塊大石,喘不過氣來。他想喚人,卻發現自己聲音嘶啞,幾乎發不出聲。勉強撐起身,只覺得天旋地轉,“哇”地一聲,竟吐出一口暗紅色的、帶著腥氣的淤血!
“三爺!三爺你怎么了?!”聽到動靜沖進來的丫鬟嚇得魂飛魄散,連忙跑去稟報。
很快,趙府亂成一團。趙文彬被扶到床上躺下,只見他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嘴唇發紫,印堂處隱隱籠罩著一層不祥的黑氣,呼吸急促而微弱,渾身時冷時熱,不斷冒出虛汗,神志也時而清醒,時而迷糊,口中含糊不清地念叨著“火……鏡子……鬼……”之類的字眼。
趙府立刻請來了州府最有名的幾位郎中。郎中們輪番診脈,卻個個眉頭緊鎖,面露難色。
“趙三爺脈象……甚是奇特。浮取似有滑數,主外感邪熱;沉取卻又細澀無力,乃氣血兩虛、心脈受損之兆。且脈象時快時慢,時強時弱,雜亂無章,仿佛有數股不同之氣在體內沖撞……這……老夫行醫數十載,未曾見過如此古怪的脈象?!币晃话装l老郎中捻著胡須,搖頭嘆息。
“觀其面色,印堂發黑,雙目無神,唇色紫紺,此乃邪氣入體,侵擾心神,閉塞竅絡之象。然非尋常風寒濕熱之邪,倒像是……像是沾染了某種陰穢不潔之氣,或是……沖撞了不干凈的東西?!绷硪晃焕芍姓f得更隱晦,但意思很明白,趙文彬這病,不像普通的病,更像是中邪或者撞煞了。
“可有治法?”趙府大管家,一個精瘦的中年人,沉聲問道。趙家大爺、二爺在外地為官,州府生意主要由三爺趙文彬打理,他若倒下,趙家必然震動。
郎中們面面相覷,最后那位白發郎中斟酌道:“老夫開一劑安神定志、扶正祛邪的方子試試。用人參、黃芪補氣,朱砂、琥珀鎮驚安神,再佐以黃連、黃芩清熱。但……此病因由不明,能否見效,老夫并無把握?;蛟S……可請些僧道高人,來做場法事,驅驅邪氣?”
大管家臉色陰沉,打發走了郎中,立刻命人去抓藥、煎藥。同時,他也覺得三爺這病來得蹊蹺,昨夜還好好的,見了那重傷的鬼手回來后就心神不寧,今早就突發惡疾,難不成真是撞邪了?還是說……和那鬼手有關?那鬼手自己就邪性得很,還受了重傷,莫不是把什么不干凈的東西帶回了趙府,或者……施法失敗,遭了反噬,連累了雇主?
想到此處,大管家心頭一凜。他不敢怠慢,一方面嚴令封鎖三爺病重的消息,以免引起生意上的動蕩和對手的覬覦;另一方面,暗中派人去請城外白云觀的清虛道長。清虛道長是州府有名的道家高人,擅長祈福禳災、驅邪治病,與趙家有些香火情。
然而,清虛道長來了之后,仔細查看了趙文彬的狀況,又詢問了昨夜至今發生的事(大管家隱去了鬼手縱火等細節,只說三爺可能沖撞了不干凈的東西),也是眉頭緊皺。
“趙三爺印堂黑氣凝聚,此乃陰煞纏身,穢氣侵體之相,且這陰煞之氣頗為頑固,已侵入心脈臟腑。尋常符水恐難奏效。”清虛道長手持羅盤,在趙文彬床前走了一圈,羅盤指針微微顫動,指向趙文彬時,便搖擺不定,顯然磁場受到了干擾?!靶璧谜业缴窔庠搭^,或知曉三爺因何沖撞,方能對癥下藥,設法化解。否則,拖得久了,煞氣攻心,恐有性命之憂?!?
“源頭?”大管家心中一沉,不由自主想到了鬼手,還有昨夜失敗的那場“火”。但他不敢明,只道:“還請道長先施法,穩住三爺病情,所需一應物件,趙府立刻準備?!?
清虛道長點點頭,取出符筆、朱砂、黃紙,畫了幾道“安神符”和“凈宅符”,燒化后混合清水,讓趙文彬服下,又將符灰灑在房間四周。做完這些,趙文彬的呼吸似乎平穩了一些,臉上的黑氣也淡了一絲,但依舊昏迷不醒,時而驚厥。
“此法只能暫緩,治標不治本。三日之內,若找不到煞氣源頭并設法化解,貧道也無能為力了?!鼻逄摰篱L搖頭道。
大管家心焦如焚,送走清虛道長后,立刻叫來劉守財。
“三爺的病,你怎么看?”大管家盯著劉守財。
劉守財額頭冒汗,支吾道:“這……三爺吉人天相,定能逢兇化吉……”
“少廢話!”大管家低喝,“三爺昨夜見了那鬼手之后,就心神不寧,今早便突發惡疾。清虛道長說是陰煞纏身。你老實說,那鬼手昨夜到底做了什么?是不是他施法失敗,遭了反噬,連累三爺?”
劉守財腿一軟,差點跪下,哭喪著臉道:“大管家明鑒,小的……小的也不甚清楚啊。鬼手先生是去對付那林墨的,具體用了什么法術,小的真不知道。只知道……只知道他回來時重傷垂死,說那林墨有厲害法器,他遭了暗算……會不會……會不會是那林墨搞的鬼,用了什么邪術,反害了三爺?”
“林墨?”大管家眼神一凝。他聽說過這個最近在州府聲名鵲起的年輕人,似乎懂些風水,得了周家青眼,開了個金縷閣,與三爺有些過節。若真是林墨反擊,用了邪術……那此事就復雜了。
“去,給我仔細查!查那林墨的底細,查他最近接觸過什么人,有沒有異常舉動!還有,鬼手現在何處?他留下的東西呢?統統給我找出來!”大管家厲聲吩咐。他必須弄清楚,三爺的病,究竟是鬼手反噬,還是林墨報復,亦或是其他原因。
“是!是!小的這就去查!”劉守財如蒙大赦,連滾爬爬地跑了出去。
大管家看著床上昏迷不醒、印堂發黑的趙文彬,眉頭擰成了疙瘩。三爺突然病重,病因詭譎,趙家州府的生意群龍無首,若被對頭知道,必生事端。而且,若真是那林墨所為……此人不僅能破鬼手的邪術,還能反制,讓三爺中招,其手段恐怕比想象的更可怕。
“林墨……周家……”大管家眼中閃過一抹陰鷙。不管是不是林墨干的,此人已成大患,必須盡快解決。但在解決他之前,得先想辦法救醒三爺。
他走到趙文彬床前,低聲道:“三爺,你放心,我一定查個水落石出,找到救你的法子。趙家的產業,我也會先替你看著。”
昏迷中的趙文彬,似乎聽到了,眼皮微微動了一下,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卻說不出一句話,只有那印堂的黑氣,似乎又濃郁了一絲。
反噬,已經開始了。鬼手以趙文彬提供的鄭氏頭發為媒介施展邪術,邪術被林墨以水龍局破除,又以銅鏡重創鬼手、吞噬其本命鬼仆。施術者鬼手遭受重創,邪術的反噬之力,便沿著冥冥中的聯系,部分轉移到了提供媒介、并默許(甚至主使)此事的雇主――趙文彬身上。加上鬼手最后那句關于“鏡子”的怨毒提醒,無形中也加深了這種因果牽連。趙文彬此刻的“病”,正是邪術反噬、陰煞纏身、心神受創的綜合體現,非尋常醫藥可治。
而這,僅僅是開始。隨著時間推移,若無法化解,反噬只會越來越重。趙家,終于嘗到了玩弄邪術、害人害己的苦果。而這一切的根源――林墨,此刻還在金縷閣后院,默默調息,恢復元氣,對趙府發生的一切,尚不知情。但他懷中的銅鏡,那截雷擊木,以及那塊鬼煞令殘片,似乎都隱隱與趙文彬身上的“病氣”,產生了某種難以喻的、微弱的聯系。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