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牙帖……是州府簽發的,嗯,倒是真的。”白面差役慢悠悠道,“不過這行帖……好像有點問題啊。你們這繡莊,兼售賣綢緞,這行帖上寫的經營范圍,似乎不夠明確吧?還有這稅單,去年最后一季的,好像晚了幾天繳納?雖說罰銀已交,但總是個瑕疵……”
林墨靜靜聽著。牙帖、行帖都是周老太爺托了關系,按正規流程辦的,絕無問題。稅單晚繳幾天,也補了罰銀,早已了結。這差役分明是雞蛋里挑骨頭,故意找茬。
“差爺,行帖乃是州府衙門所發,經營范圍寫得清楚。稅單之事,也已了結,罰銀票據在此。”林墨不卑不亢,又取出補稅的票據。
那白面差役瞥了一眼票據,哼了一聲,將文書丟回木匣:“就算這些暫時沒問題。不過,最近有人舉報,說你們鋪子售賣來路不明的江南綢緞,涉嫌走私,偷逃關稅。這事,戶房也得查查。這樣吧,你們近三個月的進貨單據、江南商行的契書、還有關稅繳納的憑證,都拿出來,我們要帶回去核實。”
林墨眼神微冷。這才是真正的殺招。金縷閣的江南貨源,走的雖是正規商行,但其中關節頗多,關稅憑證未必能立刻全部拿出,且涉及商業機密。對方以此為借口,查扣貨單契書,拖延時間,甚至尋隙刁難,足以讓鋪子生意大受影響。
“差爺,貨單契書涉及商業往來,不便輕示。至于關稅,我們每一批貨都按律繳納,有鈔關核驗的票證。若是戶房有疑,可發公文至江南相關衙門核查,或由戶房派員與在下同去碼頭貨棧查驗,何須帶走所有貨單?”林墨沉聲道。
“嘿!讓你拿你就拿,哪來這么多廢話!”那黑臉差役轉回來,瞪眼喝道,“官府查案,還由得你討價還價?再不配合,信不信封了你的鋪子,帶你回衙門問話?”
鋪內客人見有差役鬧事,紛紛避讓,探頭觀望。伙計們又驚又怒,卻不敢出聲。鄭氏在后堂聽到動靜,也走了出來,臉色有些發白。
林墨深吸一口氣,知道這是趙家或錦繡閣開始從官面上施壓了。硬頂不是辦法,但若任由對方帶走貨單契書,后患無窮。
就在此時,門外傳來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喲,這不是戶房的王書辦嗎?什么風把您吹到這柳林街來了?”
眾人回頭,只見一位穿著醬色綢衫、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者,在一個小廝的攙扶下,邁步走了進來。正是周老太爺府上的那位老管家,姓陳。
那白面差役王書辦一見陳管家,臉色微變,立刻換上一副笑臉,拱手道:“原來是陳老管家。失敬失敬。在下奉戶房之命,例行公干,查核各家商鋪文書。”
“哦?查文書啊。”陳管家慢悠悠走到近前,看了看林墨,又看了看王書辦,“金縷閣是我家老爺故人之后所開,前些日子還接了我家老夫人的壽禮訂單。他家的文書,都是老夫當初經手,托人辦的,可有什么問題?”
王書辦額頭見汗。周府是州府大戶,與知府大人都有交情,他一個小小的戶房書辦,哪里得罪得起。“沒、沒問題,就是……有人舉報,說貨品來路……”
“來路?”陳管家打斷他,從袖中掏出一張帖子,遞給王書辦,“這是江寧‘云裳閣’少東家顧文遠,托人捎給我家老爺的問安帖。顧少東家在帖子里還特意提了,他與金縷閣有生意往來,贊其誠信守諾。怎么,江寧‘云裳閣’的貨,來路也有問題?要不要老夫陪著王書辦,去府尊大人面前,說道說道這‘舉報’之事?”
王書辦接過帖子,只看了一眼落款和印鑒,手就一抖。江寧“云裳閣”,那可是有內廷背景的巨賈,別說他,就是戶房經承也惹不起。周家拿出這帖子,分明是警告他,金縷閣背后不僅有周家,還可能牽扯到更厲害的人物。
“誤會,都是誤會!”王書辦瞬間變臉,將帖子雙手捧還給陳管家,干笑道,“既是周老管家作保,又有江寧‘云裳閣’的生意,那定然是沒問題的。定是些小人嫉妒,胡亂舉報,擾了貴鋪生意。在下這就回去稟明上峰,嚴查誣告之人!告辭,告辭!”
說罷,也不等陳管家回話,拉著那黑臉差役,灰溜溜地快步走了。
鋪內眾人松了口氣。鄭氏連忙上前向陳管家道謝。林墨也拱手致謝:“多謝陳老管家解圍。”
陳管家擺擺手,笑道:“林公子客氣了。老爺吩咐過,讓老夫照看著點。這些胥吏,最是欺軟怕硬,拿雞毛當令箭。公子日后若再遇此類麻煩,可徑直來府上告知。周家在州府,還有些薄面。”
“多謝周老太爺,多謝陳管家。”林墨再次道謝,心中卻明鏡似的。周家這次出手,既是還之前的人情,恐怕也有借此與江寧“云裳閣”間接攀交的意味。無論如何,這個人情,他記下了。
陳管家又說了幾句閑話,問了幾句老夫人壽禮的進度,便告辭離去。
經此一鬧,金縷閣內氣氛有些凝重。伙計們心有余悸,客人們也竊竊私語。林墨知道,這只是開始。趙家動用官面力量刁難,被周家擋了回去,下次呢?會用什么手段?
“娘,看來趙家和錦繡閣,是鐵了心要跟咱們過不去了。”林墨對鄭氏低聲道。
鄭氏憂心忡忡:“官面上有周家幫忙擋著,可那些下作手段,防不勝防啊。墨兒,咱們是不是該……”
“該低頭?該求和?”林墨搖搖頭,目光堅定,“娘,咱們一退,就再難立足了。他們這次用官面手段,下次可能就用江湖手段,或者別的陰招。咱們越是退讓,他們越是得寸進尺。唯有站穩腳跟,讓他們知道疼,知道咱們不好惹,他們才會忌憚,才會考慮收手。”
“可咱們勢單力薄,如何與趙家抗衡?”鄭氏嘆氣。
“明面上自然不如,但咱們也有咱們的依仗。”林墨道,“周家是其一。與江寧‘云裳閣’的關系是其二。咱們的貨品、手藝,是其三。只要咱們行得正,坐得直,把生意做好,把口碑做起來,他們想要用歪門邪道整垮咱們,也沒那么容易。至于暗地里的手段……”林墨眼中寒光一閃,“兵來將擋,水來土掩便是。”
話雖如此,林墨心中的緊迫感更甚。官面上的刁難可以借勢化解,但江湖手段、陰私伎倆,卻難防范。他必須盡快提升自身實力,同時,也要發展自己的勢力和耳目。
他將周大、周武叫到跟前,吩咐道:“從今日起,你二人多留意街面上的動靜,尤其是那些生面孔、地痞無賴。與左鄰右舍的掌柜、伙計也多走動,打聽消息。若發現有人窺探鋪子,或是有不三不四的人在附近轉悠,立刻來報。另外,去尋兩個機靈、可靠、手腳利索的半大孩子,暗中給些銀錢,讓他們在柳林街兩頭和碼頭附近盯著,若有異常,及時通報。”
“是,少爺!”周大、周武應下,他們也知事態嚴重。
安排完這些,林墨回到后院,看著那面古樸銅鏡,陷入沉思。銅鏡靈光已恢復大半,與他的聯系似乎更緊密了些。與胡不歸一戰后,他對《鎮邪心經》的感悟也深了一層。但僅憑這些,要應對趙家可能的后續報復,還遠遠不夠。
“得想辦法,盡快提升修為,或者,尋找一些防身、預警的器物、手段。”林墨思忖。州府藏龍臥虎,或許能有其他門路。他想起之前與白云觀清風道長的短暫交集,或許可以借還愿或請教的名義,再去白云觀走走,探探口風,看看能否有別的收獲。
金縷閣的生意依舊紅火,客人依舊絡繹不絕。但林墨知道,平靜的水面下,暗礁潛流,從未消失。趙家和錦繡閣的嫉妒與打壓,也絕不會因一次官面刁難的失敗而停止。相反,這很可能激怒對方,采取更激烈、更隱蔽的手段。
山雨欲來風滿樓。林墨深吸一口氣,將雜念壓下,拿起那本前朝雜記,繼續翻找可能對他有用的信息。同時,心中默默規劃著接下來的每一步。既要守住這份來之不易的家業,更要在這州府龍虎之地,闖出一片屬于自己的天地。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