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醉仙樓。
城南醉仙樓是州府有名的酒樓,臨江而建,樓高三層,雕梁畫棟,平日里便是達官顯貴、富商巨賈宴飲聚會之所。三樓臨江的雅間“觀瀾閣”,更是需要提前數日預訂的緊俏位置。今日,這“觀瀾閣”卻被錦繡閣的劉大掌柜包了下來。
午時初,林墨如約而至。他今日穿了身半新的青色直裰,頭戴方巾,腰間只掛了一塊普通玉佩,通身透著讀書人的清朗,而非商賈的市儈。在酒樓伙計的引領下,他登上三樓,來到“觀瀾閣”門前。
門口侍立著兩個身材魁梧、目光銳利的青衣漢子,顯然是護衛。見林墨到來,一人拱手,語氣平淡:“可是金縷閣林東家?劉大掌柜已等候多時,請。”話雖客氣,但身形卻將門口擋得嚴實,審視的目光上下掃視林墨。
林墨神色不變,微微頷首,邁步而入。
雅間內頗為寬敞,陳設雅致。臨江一面是大開的軒窗,窗外江水浩渺,視野極佳。一張紫檀木大圓桌旁,已坐了幾人。主位坐著一位五十來歲、面皮白凈、穿著寶藍綢緞長衫、手戴翡翠扳指的老者,正是錦繡閣大掌柜劉守財。他左手邊坐著秦掌柜,正賠著笑臉。右手邊則是一位穿著灰色道袍、面容清癯、留著山羊胡的中年道人,自然便是昨日在柳林街窺探的胡不歸。胡不歸身后,還垂手侍立著一個十五六歲的道童,捧著一個蓋著黑布的托盤。
除了這四人,雅間內再無旁人,連侍候的丫鬟小廝都無。桌上已擺好了幾樣精致的涼菜和時令瓜果,幾壺好酒,但劉守財顯然沒有立刻開席的意思。
“晚輩林墨,見過劉大掌柜,秦掌柜。”林墨拱手,不卑不亢,目光在胡不歸臉上一掃而過,并未停留,仿佛只是看見一個陌生人。
劉守財臉上堆起一絲程式化的笑容,抬了抬手,語氣聽不出喜怒:“林司察請坐。哦,或許該稱林東家?年紀輕輕,既是通明司俊杰,又是繡莊東主,真是后生可畏啊。”
“劉大掌柜過獎。晚輩不過勉力維持家業,混口飯吃罷了。”林墨在空著的位置坐下,正對著劉守財,秦掌柜和胡不歸分坐兩側。
“混口飯吃?”劉守財輕笑一聲,拿起桌上的紫砂壺,慢條斯理地給自己斟了杯茶,“林東家這口飯,吃得可不安分啊。一來州府,就弄出偌大聲勢,還引得周家刮目相看,贈了鋪面。如今這金縷閣,在柳林街也算是一號招牌了,連帶著,把我錦繡閣的一些老主顧,都吸引過去了。這可不是簡簡單單‘混口飯吃’能辦到的。”
林墨淡淡道:“金縷閣小本經營,所售不過是一些新奇繡樣,比不得錦繡閣百年基業,品類齊全。些許生意,也是主顧抬愛,豈敢與錦繡閣相提并論。至于周家贈鋪,乃是長輩賞識,與生意無關。”
“好一個與生意無關。”劉守財放下茶壺,目光漸冷,“林東家,明人不說暗話。我錦繡閣是州府繡品行當的翹楚,維系著州府繡品行的規矩和體面。你金縷閣初來乍到,不拜碼頭,不遵規矩,擅自降價,擾亂行市,更是以些奇技淫巧,迷惑顧客,壞了行里的風氣。此事,你可知罪?”
來了,果然是先扣帽子,以勢壓人。林墨心中冷笑,面上卻平靜無波:“劉大掌柜此,林墨不敢茍同。金縷閣所售繡品,皆是明碼標價,何來擅自降價之說?所謂新奇繡樣,也是家母與繡娘們心血所創,何來奇技淫巧?至于規矩……林墨只知朝廷法度,行商誠信。卻不知州府繡品行的規矩,是只能由錦繡閣一家說了算,旁人連口飯都不許吃么?”
“放肆!”秦掌柜一拍桌子,怒道,“林墨!你好大的膽子!敢這么跟劉大掌柜說話?你算什么東西,不過是個僥幸得了功名的軍戶小子,開了幾天鋪子,就敢質疑錦繡閣的規矩?”
林墨看也不看秦掌柜,只是望著劉守財:“劉大掌柜今日相邀,若是為了討論行規,林墨洗耳恭聽。若是為了問罪,那林墨自問并無過錯,不敢領受。若劉大掌柜覺得金縷閣礙眼,大可以公平競爭,以繡品質量、價格、服務取勝,林墨絕無怨。但若是以勢壓人,斷人貨源,暗中使些見不得光的手段……”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秦掌柜,又瞥了一眼一直垂目喝茶、仿佛置身事外的胡不歸,繼續道:“那也休怪林墨,不知進退,奮力一搏了。”
“奮力一搏?”劉守財仿佛聽到了什么笑話,嗤笑一聲,“就憑你?憑你那點通明司的微末職權?還是憑你那間小小的繡莊?林墨,我勸你識時務。州府水深,不是你這等小輩能攪動的。看在你年輕有為的份上,我給你指條明路。金縷閣,關門歇業,鋪面可以轉兌給我錦繡閣,價格嘛,不會虧待你。至于你和你母親,若有心在繡品行當討生活,我錦繡閣也不是不能給條生路,去我分號做個管事,也不是不行。如何?”
圖窮匕見。林墨心中了然,這是要逼他關店走人,甚至想將他收編。他緩緩搖頭,語氣堅定:“金縷閣是家母心血,亦是林某立足州府之根本。關門歇業,絕無可能。錦繡閣的好意,林某心領了,但道不同,不相為謀。”
劉守財臉色徹底沉了下來,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沉悶的響聲。雅間內的氣氛驟然凝滯,秦掌柜臉上露出幸災樂禍的冷笑。一直沉默的胡不歸,也放下茶杯,抬起了眼皮,那雙精光閃爍的眼睛,第一次正眼看向林墨,目光中帶著審視和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好,好,好。”劉守財連說三個“好”字,語氣冰冷,“既然林東家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就休怪劉某不講情面了。我錦繡閣能在州府屹立百年,靠的不僅僅是繡工。有些人,有些事,不是你能碰的。碰了,就要付出代價。”
他話音剛落,一直垂手侍立在胡不歸身后的道童,忽然上前一步,將手中蓋著黑布的托盤,放到了圓桌中央。道童揭開黑布,托盤上赫然是三樣東西:一把漆黑的、只有巴掌長短的木劍,劍身刻滿扭曲的符文;一塊暗紅色、形似心臟的石頭,隱隱有腥氣散發;以及一卷用紅繩捆著的、泛黃的皮紙**。
胡不歸這時終于開口,聲音沙啞,帶著一股奇異的韻律:“林小友,適才劉掌柜好相勸,乃是惜才。你既不領情,那便讓老道說幾句。老道胡不歸,蒙州府諸位善信抬愛,略通風水相術。觀小友面相,聰慧過人,但眉宇間煞氣隱現,印堂略有晦暗,恐是近來行事,沖撞了某些東西,或是……住處風水不利,招惹了禍端啊。”
林墨心中冷笑,這是要圖窮匕見,直接以玄術相脅了?他神色不變,平靜道:“哦?不知胡先生看出了什么?林某近日吃得好,睡得香,鋪中生意也算平穩,何來禍端?”
胡不歸捻須一笑,笑容卻有些陰冷:“小友何必自欺欺人。你那金縷閣,看似生意平穩,實則暗藏兇險。對面石獅開口,正沖門庭,乃是‘開口煞’主破財傷身,更兼‘門沖’之局,久居必生橫禍。小友雖以凸鏡、瑞獸略作抵擋,然根基淺薄,杯水車薪。更兼……”他頓了頓,指向托盤上那三樣東西,“小友鋪中,恐有陰邪之物盤踞,若不早除,禍及滿門啊。”
“陰邪之物?”林墨挑眉,“不知先生所指何物?”
“便是此物!”胡不歸忽然伸手,抓起托盤上那柄漆黑小木劍,指向林墨,口中念念有詞,另一只手掐了個古怪法訣。只見那漆黑木劍劍尖,竟憑空冒出一點慘綠色的磷火,幽幽燃燒,散發出陰冷的氣息,劍身上的扭曲符文也似乎活了過來,微微蠕動。
秦掌柜嚇得往后一縮,劉守財也目露驚色,但更多的是得意和殘忍。
胡不歸手持冒著綠火的木劍,指向林墨,厲聲道:“此劍名為‘搜陰劍’,對陰邪之氣感應最為靈敏!它指向你,便說明你身上,或者你鋪中,必有陰穢不潔之物纏身!林墨,你身為通明司司察,本該鎮邪扶正,卻與陰邪為伍,壞人家宅風水,是何居心?”
這簡直是赤裸裸的栽贓陷害!以風水術士的身份,指認林墨與“陰邪”有關,若傳揚出去,不僅金縷閣名聲掃地,林墨通明司的官職恐怕也難保,甚至可能被扣上“妖人”的帽子。
林墨看著那指向自己的、冒著綠火的木劍,面色依舊平靜,甚至嘴角還泛起一絲淡淡的、略帶譏誚的笑意:“胡先生好手段。這‘搜陰劍’,怕是提前用尸油或磷粉浸泡過,又輔以幻術口訣催動,才能有此異象吧?此等江湖把戲,用來唬弄無知百姓尚可,拿來誣陷朝廷命官,胡先生,你的膽子未免太大了些。”
胡不歸臉色微變,他沒想到林墨一眼就看穿了他這“搜陰劍”的底細。這劍確實是用特殊方法炮制,能產生些許陰寒幻象,配合他的口訣和手勢,足以唬住不懂行的人。但他自信做得隱蔽,尋常人絕難看破,這林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