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布下銅鏡、銅貔貅、九宮燈陣及門檻符禁后,金縷閣內的氣場徹底穩固下來。連續幾日,鋪子里那種因石獅沖煞帶來的隱隱不適感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安定、溫和、令人心神寧靜的氛圍。王嬤嬤和繡娘們不再莫名心浮氣躁,算賬、做活都順手了許多。進店的客人,也普遍反映在金縷閣內待著舒服,哪怕不買東西,也愿意多看看、多問問,無形中提升了成交的可能。雖然大件繡品因原料短缺依舊稀少,但零碎生意和修補活計,竟比前些日子好了近三成。
而對面“聚源貨棧”門口那兩尊石獅,則接連遭遇“不測”。爛梨糊臉、破褲衩掛爪之后,沒兩日,一只不知從哪里來的野狗,竟在左側石獅底座旁撒了泡尿,氣味刺鼻。接著,不知哪個頑童,用黑炭在右側石獅的屁股上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烏龜。更離奇的是,一天夜里,不知何故,左側石獅口中含著的那顆石珠,竟然松動脫落,“咕嚕嚕”滾到了街心,被早起的更夫撿了去,以為是天上掉的,樂呵呵揣走了。只剩下一個空洞洞的獅口,威猛不再,反倒顯得有些滑稽可笑。
這些“意外”,在柳林街的商戶和住戶間悄然流傳,成了茶余飯后的笑談。都說這“聚源貨棧”還沒開張就晦氣連連,門口的石獅都鎮不住,怕不是什么好兆頭。有人甚至私下嘀咕,是不是這石獅擺的方向不對,沖了哪路神仙,遭了報應。
“瑞福祥”二樓,秦掌柜的臉色一日比一日難看。石獅的遭遇,他自然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那胡三是他找來的傀儡,租金是他暗中補貼了大頭,擺石獅沖煞的主意,也是他向錦繡閣劉大掌柜獻策,并得到了首肯。本以為此招一出,金縷閣必定雞犬不寧,生意一落千丈,屆時劉大掌柜在醉仙樓的“談判”便能占據絕對上風。可誰曾想,金縷閣不僅安然無恙,生意似乎還更好了些,反倒是他這邊,石獅接連出糗,成了街坊笑柄。
“廢物!都是廢物!”秦掌柜氣得摔了一個茶杯,對垂手站在一旁、面色尷尬的胡三罵道,“讓你看個石獅子都看不住!連野狗和頑童都防不住?還有那石珠子,怎么就能掉了?!”
胡三心里也委屈,他白天不敢總在鋪子附近晃悠,怕惹人生疑,晚上倒是安排了人守夜,可守夜的人后半夜打了個盹,醒來石珠子就不見了,街面干干凈凈,連個鬼影都沒有,他能怎么辦?他嘟囔道:“秦掌柜,這事兒邪性啊。我找的人也算機靈,可那石珠子掉得一點動靜沒有,跟見了鬼似的。還有那野狗撒尿,黑炭畫龜……也太巧了吧?會不會是……對面搞的鬼?”
“對面搞鬼?他們有什么本事搞這種鬼?!”秦掌柜嘴上不信,心里卻直打鼓。林墨之前破解陰穢之氣的手段,他雖未親見,但黑袍老頭的狼狽而逃他是知道的。難道這小子,真有些邪門本事?
“不行,不能就這么算了。”秦掌柜焦躁地踱步,“石獅沖煞看來是沒用了,說不定還反噬了咱們。得想別的法子……對了,那小子在門口是不是掛了面銅鏡?屋里是不是還擺了什么東西?”
胡三回想了一下,道:“是掛了面銅鏡,挺大的,在門里邊,對著咱們這邊。屋里……好像多了盞長明燈,角落里好像還擺了個銅疙瘩,像是……像是貔貅?”
“銅鏡?貔貅?”秦掌柜對風水一知半解,但也知道這兩樣東西常用來化煞招財。“難怪……這小子果然懂行!用銅鏡反光,用貔貅吞煞?好手段!”他眼中閃過一絲陰狠,“他能掛鏡擺獸,我們就不能破嗎?”
“掌柜的意思是……”胡三湊近。
“找幾個生面孔,趁夜把他那銅鏡砸了!再把那什么貔貅偷出來扔了!”秦掌柜發狠道。
“這……怕是不妥吧?”胡三有些猶豫,“那金縷閣的東家可是通明司的司察,雖說官不大,但也是官身。夜里砸店偷東西,萬一被抓住……”
“廢物!你不會做得干凈點?蒙上臉,手腳利索些,砸了就跑,誰知道是你?”秦掌柜瞪眼,“再說,他那鋪子夜里就兩個護院,能有多大本事?事成之后,我多給你十兩銀子!”
胡三聽說有十兩銀子,頓時心動,一咬牙:“行!掌柜的放心,我找幾個手腳麻利的,今晚就動手!”
是夜,月黑風高。柳林街靜寂下來,只有更夫的梆子聲偶爾響起。約莫子時三刻,三條黑影悄無聲息地摸到了金縷閣后墻根。正是胡三花了二兩銀子雇來的三個街面混混,個個身手敏捷,慣于偷雞摸狗。
三人觀察片刻,見鋪內漆黑,只有后院廂房隱隱有燈火(是周大、周武輪值守夜的房間),前鋪悄無聲息。一人掏出鐵絲,熟練地撥弄后門的門栓,不多時,“咔噠”一聲輕響,門栓被撥開。三人閃身而入,反手將門虛掩。
鋪子里一片漆黑,只有前門處,高懸的那面凸面銅鏡,借著極其微弱的天光,反射出一點朦朧的、冰冷的亮斑。屋角,那九盞小油燈早已被林墨移到更隱蔽且不影響觀感的角落,但燈火未滅,如同九點微弱的星光,靜靜燃燒。而那尊銅貔貅,靜靜蹲伏在財位,在黑暗中只是一個模糊的輪廓。
“動作快點!銅鏡在那邊,先砸了它!”為首的黑影低聲吩咐,指向門楣上的銅鏡。
一人摸出懷中用布包裹的短鐵棍,輕手輕腳地搬了把椅子,踩上去,就要去砸那銅鏡。
就在他的鐵棍即將觸及鏡面的剎那,異變陡生!
那面原本只是靜靜反光的銅鏡,鏡面突然爆起一團刺目的白光!并非火光,而是一種純粹、凜冽、仿佛能刺透靈魂的清冷光華!那混混猝不及防,被這白光正面一照,只覺得雙眼劇痛,如同被針扎了一般,慘叫一聲,手一松,鐵棍“哐當”掉在地上,人也從椅子上摔了下來,雙手捂著眼睛,哀嚎不止。
“怎么回事?!”另外兩人大驚。
幾乎同時,屋角那九盞原本只是豆大光焰的油燈,火苗“呼”地一聲,驟然躥高了一尺!九道尺許高的、穩定的火焰,在黑暗中無聲燃燒,將鋪子一角映照得一片明亮,也照亮了三個闖入者驚駭的臉。
更讓他們魂飛魄散的是,那尊蹲在暗處的銅貔貅,兩只眼睛的位置,竟亮起了兩點幽幽的紅光,如同猛獸在黑暗中睜開了眼睛!一股無形的、令人心悸的吸力,從銅貔貅張開的大口中傳來,并非吸扯實物,而是針對他們的“精神”或者說“氣”!三人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心慌氣短,腿腳發軟,仿佛全身的力氣和精神都被那尊詭異的銅獸吸走了,一股冰冷的、毛骨悚然的恐懼感瞬間攫住了他們。
“鬼……鬼啊!有妖怪!”不知誰先喊了一聲,三人再也顧不得其他,連滾帶爬地向后門逃去。那個摔倒在地、眼睛暫時失明的混混,也被同伴連拖帶拽地拉走,連掉在地上的鐵棍都顧不上撿。
三人狼狽不堪地逃出金縷閣,頭也不敢回,拼命跑出柳林街,直到確認身后沒有東西追來,才癱坐在一條黑漆漆的小巷里,大口喘著粗氣,臉上全是驚恐。
“那……那鏡子會發光!那燈……那燈自己會變高!還有那銅獸……眼睛是紅的!它在吸我的魂兒!”一個混混語無倫次,聲音發顫。
“邪門!太邪門了!這活兒沒法干!給再多錢也不干了!”另一個混混臉色慘白,褲襠處一片濕熱,竟是嚇尿了。
眼睛受傷的那個混混還在捂著眼睛**:“我的眼睛……看不見了……我要瞎了……”
三人驚魂未定,互相攙扶著,消失在夜色中,打定主意再也不敢靠近金縷閣半步,連胡三許諾的尾款也不敢去要了。
金縷閣內,隨著闖入者逃離,銅鏡上的白光漸漸收斂,九盞油燈的火焰也恢復了正常的大小,銅貔貅眼中的紅光悄然熄滅,一切重歸寂靜,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
后院廂房里,值夜的周大隱約聽到前鋪似乎有點動靜,起身查看,推門進去,只見一切如常,只有一把椅子倒在門邊,地上落著一根用布包著的短鐵棍。
“有賊?”周大一凜,連忙叫醒周武,兩人仔細檢查了前后門窗,并無破損,鋪內物品也未見丟失,只有門邊多了把倒地的椅子和一根鐵棍。
“怪事……”周武撿起鐵棍,掂了掂,“是沖著咱們鋪子來的?可什么東西都沒少啊?這賊也太不專業了,椅子都沒扶好?”
周大皺了皺眉,想起林墨之前的布置,低聲道:“怕是少爺布下的手段起了作用。先把東西收好,明日稟報少爺。今夜我們警醒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