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瞎子睜開瞇著的眼,看了林墨一下,笑道:“后生面生,但氣度不凡,不像來問前程的。可是家中或鋪面,遇到了什么‘不干凈’的東西?”
林墨不置可否,直接問道:“若是對門新開鋪子,門口擺了兩尊張口石獅,正沖著我方大門,該如何化解?”
吳瞎子聞,收起笑容,捋了捋稀疏的胡須,道:“張口獅,正對沖,這是‘開口煞’加‘門沖’,主口舌、破財、傷身。擺這局的人,心思歹毒啊。后生,你可是與人結了怨?”
“算是吧。還請先生指點,如何化解?”林墨不答反問。
吳瞎子沉吟道:“化解之法,倒有幾樣。最直接的,是也在你門口擺上石敢當或泰山石,以硬碰硬,但容易激化矛盾,兩敗俱傷。溫和些的,可在門楣上懸掛八卦凸面鏡,將煞氣反射回去。或者,在門檻下埋五帝錢,以土氣穩固根基,抵御沖擊。再或者,在門內擺放闊葉綠植,如發財樹、龜背竹之類,以木氣生機,舒緩煞氣。具體用哪種,要看你家鋪面的具體情況,以及對方的煞氣強弱。”
林墨認真聽著,心中已有計較。吳瞎子說的幾種方法,與他所想大同小異,只是具體施行上,他還有更“專業”的手段。他謝過吳瞎子,又留下幾個銅板,起身離開。
回到柳林街,已是下午。斜對面的“聚源貨棧”依然大門緊閉,那兩尊石獅在陽光下更顯猙獰。金縷閣的生意明顯比上午更差了些,半日只做了兩筆小生意,進來的客人也都行色匆匆,不愿久留。王嬤嬤臉上憂色更重。
林墨不動聲色,照常處理鋪中事務。傍晚打烊后,周武將林墨吩咐的東西都買了回來:一面臉盆大小的凸面銅鏡,九盞新的小油燈,紅線、毛筆、朱砂,以及從鐵匠鋪取回的一個用布包著的、沉甸甸的物件。
林墨讓周大、周武將店門關好,只留一扇側門。他先檢查了那面凸面銅鏡,鏡面光滑,弧度勻稱,是上好的黃銅所制,雖然比不上他手中那面古鏡,但用于反射尋常煞氣,足夠了。
他將銅鏡掛在正對大門的內門楣上方,鏡面朝外,正對斜對面的石獅。懸掛的位置頗有講究,既要能照到對方石獅,又不能讓進門的人一眼看到鏡子覺得突兀(民間習俗,鏡子不對人)。掛好后,林墨退后幾步觀察,調整角度,確保銅鏡的中心,恰好能映出對面兩尊石獅的頭部。
接著,他取出那九盞小油燈,讓周大、周武幫忙,按照九宮方位,在鋪子地面劃分出九個區域,將油燈分別放置在坎(北)、坤(西南)、震(東)、巽(東南)、中、乾(西北)、兌(西)、艮(東北)、離(南)九個方位。每盞燈下,林墨都用毛筆蘸取混合了自身微末法力的朱砂,畫了一個小小的、代表該方位的卦象符號。
“少爺,這是……擺陣?”周大忍不住問道。他跟了林墨一段時間,也見識過一些玄奇手段。
“算是吧。”林墨點頭,“此乃‘九宮安宅燈陣’,有安定宅氣,穩固根基,化煞生旺之效。雖不如專門的法陣強大,但對付這等沖煞,足夠。”
油燈擺好,林墨親自一一點燃。九點豆大的燈火,在略顯昏暗的鋪子里亮起,按照特定方位排列,隱隱構成一個玄妙的圖案。燈火穩定,并無搖曳,顯示鋪內氣場正在被陣法梳理、穩固。
然后,林墨打開了周武從鐵匠鋪取回的那個布包。里面是一尊青銅鑄造的貔貅,約莫一尺來高,造型威猛,口大無肛,作仰天吞吸狀。這是林墨根據記憶,讓鐵匠按特定形制打造的。貔貅,傳說中的瑞獸,有口無肛,只進不出,象征納財、辟邪、鎮宅,尤其擅長吞噬煞氣,化兇為吉。
林墨將銅貔貅放置在鋪子正對大門的內側財位(根據鋪子坐向推算出的生旺之位),貔貅的頭微微昂起,正對大門,張口對著門外,仿佛要吞噬一切來犯之氣。在放置時,林墨同樣以朱砂在貔貅底座下,畫了一個小小的“聚氣符”,以增強其納氣辟邪之能。
最后,林墨用新買的毛筆,蘸取上好朱砂,在門檻內側,以符文的形式,書寫了“泰山石敢當”五個古篆字,然后以紅線沿門檻內側彈了一道直線,象征“界禁”,阻隔外煞。
一切布置妥當,已是月上中天。林墨讓周大、周武熄了普通的燈燭,只留那九盞油燈亮著。他站在鋪子中央,凝神感應。
在九宮燈陣和銅鏡、銅貔貅、門檻符文的共同作用下,鋪子內的氣場發生了顯著變化。之前被石獅沖煞滲透進來的紊亂稀薄之氣,被迅速撫平、驅散。九盞油燈的燈火,似乎更明亮穩定了一些,散發出溫和的暖意。那面凸面銅鏡,在油燈光映照下,隱隱泛著一層朦朧的清光,將門外試圖侵入的灰黑煞氣反射、抵消大半。而那尊銅貔貅,仿佛活過來一般,隱隱散發出一股吸納之力,將剩余的、滲透進來的絲絲煞氣吞入“口”中,轉化為無害的、平和的能量,補充到鋪子的氣場中。
整個鋪子的氣場,變得厚重、穩固、圓融,如同一個堅實的蛋殼,將外界惡意牢牢隔絕在外。不僅如此,因為貔貅的納氣之能和九宮燈陣的梳理,鋪內的生氣(財氣、人氣)似乎還在緩慢增長、凝聚。
“好了。”林墨舒了口氣,對一直守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的王嬤嬤和周大、周武道,“從明日起,每日開門前,檢查一下這九盞油燈,燈油不夠便添滿,務必保持長明,直到我說可以熄滅為止。銅鏡和貔貅,不要讓人隨意觸碰。門檻處的紅線和字跡,每日清掃時小心避讓,莫要弄花。”
“是,少爺(司察)!”三人齊聲應道,看著鋪子里玄妙的布置和明顯不同的感覺,心中既感神奇,又對林墨更添敬畏。
次日清晨,金縷閣照常開門。那九盞油燈已被移到不顯眼的角落,但依然亮著。銅鏡高懸,銅貔貅靜臥,門檻符文與紅線依舊。
說來也怪,今日進店的客人,再無人提及心浮氣躁,反而覺得鋪子里似乎比往日更清爽舒適了些,不知不覺就多逛了一會兒。生意雖因貨源問題,大件依舊不多,但小件繡品和零活,竟比前兩日還好了一些。
而斜對面的“聚源貨棧”,依舊大門緊閉。但那兩尊石獅,在金縷閣開門后不久,路過的一個孩童不知怎的,將手里吃剩的半個爛梨,隨手扔出,不偏不倚,正砸在左側那只張口石獅的鼻子上,黏糊糊的梨肉糊了一臉,甚是滑稽。更巧的是,午后一陣怪風刮過,將隔壁酒肆晾曬的幾件舊衣服吹落,其中一件打滿補丁的破褲衩,好死不死,掛在了右側石獅按著繡球的前爪上,隨風飄蕩……
這些細微的變化,尋常人或許只當趣談。但一直暗中觀察的秦掌柜,在“瑞福祥”二樓看到這一幕,臉色卻陰沉得能滴出水來。他不懂高深風水,但也知道石獅被污物沾染,是為不吉。尤其那爛梨糊臉、破褲衩掛爪,簡直像是無聲的嘲諷和羞辱。
“廢物!連個石獅子都看不住!”秦掌柜對身旁的伙計罵道,心中卻驚疑不定。金縷閣那邊,似乎……毫無影響?而且,他隱約覺得,金縷閣的鋪面,今日看起來似乎比往日更“順眼”了些,具體說不上來,就是一種感覺。
“難道那小子,真懂這個?”秦掌柜想起之前請的黑袍老頭狼狽而逃,又看看對面安然無恙甚至更顯“精神”的金縷閣,再瞅瞅自家門口那兩尊出了丑的石獅,一股邪火和不安同時升起。
他轉身下樓,對心腹伙計低聲道:“去,給錦繡閣劉大掌柜遞個話,就說……金縷閣那邊,似乎有些門道,那兩尊獅子,怕是鎮不住。另外,催一催胡三,他那‘貨棧’,到底什么時候開張?光擺兩只沒用的石獅子,頂個屁用!”
伙計領命而去。秦掌柜再次望向對面,眼神陰鷙。林墨,你以為有點歪門邪道就能扛過去?等著吧,劉掌柜那邊,自有后手。醉仙樓的帖子已下,我看你還能得意幾天!
金縷閣內,林墨站在柜臺后,目光掃過對面“聚源貨棧”門口那兩尊略顯狼狽的石獅,嘴角泛起一絲冷意。石獅沖煞?不過如此。真正的較量,恐怕還在后頭。醉仙樓之約,以及對方可能使出的、更厲害的風水手段。
他輕輕撫摸了一下袖中冰涼的銅鏡。兵來將擋,水來土掩。無論是生意場上的明槍,還是風水術中的暗箭,他林墨,都接下了。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