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約莫一盞茶功夫,才被引入后堂。二掌柜是個五十多歲、面皮白凈、眼神銳利的中年人,接過信看了看,又打量了鄭氏幾眼,態度不冷不熱:“沈老哥的信我看了。鄭夫人想要金線銀線?不知要多少,作何用途?”
鄭氏早有準備,從容答道:“妾身受北方一位世交夫人所托,為其女籌備嫁妝,需一批上好的金線銀線,用于繡制吉服、帳幔。數量么,金線需十兩,銀線需十五兩,另需七彩絨線各五兩。聽聞金玉樓的線,色澤純正,不易褪色,特來求購。”
二掌柜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擊,不置可否:“十兩金線,十五兩銀線……量是不小。不過,金玉樓的線,向來只供給有長期契書的幾家大繡莊,不零賣。鄭夫人既然是受人所托,可有憑信?或是那位夫人府上的印信?”
鄭氏心中咯噔一下,知道對方這是托詞,無非是看她面生,又是零買,不愿輕易出手。她取出早已準備好的一錠十兩雪花銀,放在桌上,推了過去,微笑道:“妾身來得匆忙,未曾帶得憑信。這是定金,還請二掌柜行個方便。價格上好商量,只求貨好。”
二掌柜瞥了一眼那錠銀子,神色稍緩,但仍是搖頭:“這不是錢的問題。金玉樓的規矩不能破。這樣吧,看沈老哥的面子,金線銀線,我最多各勻出一兩給你,七彩絨線可以多給些。再多,就真的愛莫能助了。”
各一兩?這連塞牙縫都不夠!鄭氏心中焦急,但面上不露,知道強求無益,反而可能得罪對方。她沉吟片刻,道:“二掌柜的規矩,妾身明白。既然如此,妾身也不強求。只是,妾身久聞金玉樓的大名,此次前來,除了采購絲線,其實還有一樁生意,想與二掌柜談談,不知二掌柜可有興趣?”
“哦?什么生意?”二掌柜挑了挑眉。
“妾身在北方州府,經營一家繡莊,名喚‘金縷閣’。”鄭氏決定冒險亮出一點底牌,但要換個說法,“專做高檔精品繡件,近日接了幾筆大單,主顧皆是州府有頭有臉的人家,其中便有同知李大人府上。所需金線銀線,不僅用于此次嫁妝,更是為日后長期合作備貨。若二掌柜的金玉樓,能與金縷閣建立長期的供貨關系,以優惠價格,穩定供應上等金線銀線及絨線,那么,金縷閣在州府繡出的精品,皆可注明所用絲線出自‘金玉樓’。這對于金玉樓將名號打入北方州府的高門大戶,或許不無裨益。”
二掌柜聞,眼中精光一閃,重新審視鄭氏。他自然知道州府同知的分量。若真能借此打開北方高端市場,對金玉樓而,確是好事一樁。而且,這婦人談吐從容,不像信口開河。
“金縷閣……州府……”二掌柜沉吟道,“鄭夫人所,倒是有些意思。不過,口說無憑。金玉樓的線,價格不菲,若要建立長期供貨,需有保人,或預付大額定金。”
“保人,沈老伯可為妾身作保。定金,妾身此次便可先付一部分。”鄭氏趁熱打鐵,“妾身可先訂下金線二十兩,銀線三十兩,七彩絨線各十兩,作為首批貨。價格按貴號給長期主顧的價,如何?若合作愉快,日后需求只會更多。”
這個訂單量,對于金玉樓而,不算極大,但也絕不是小數目。尤其對方承諾長期合作,并可作為打入北方市場的跳板。二掌柜心動了。規矩是死的,生意是活的。
“鄭夫人快人快語。”二掌柜終于露出一絲笑容,“既然有沈老哥作保,又有長期合作的誠意,老夫便破例一次。不過,首批貨,需預付五成定金。日后供貨,也需提前一月告知所需品類數量,價格……可再議。”
成了!鄭氏心中一塊大石落地,面上依舊平靜:“多謝二掌柜成全。這是定金。”她又取出幾張銀票,與二掌柜商定了具體品類、價格、交貨日期(約定在鄭氏離開蘇州前取貨),并立下簡單的契書,雙方簽字畫押。
從金玉樓出來,鄭氏長舒一口氣。雖然預付了大筆定金,幾乎用去了攜帶銀兩的一半,但拿到了穩定、優質的金線銀線貨源,這是此行最大的收獲之一。金縷閣日后要做高端精品,離不開這些頂級原料。
接下來幾日,鄭氏又憑借舊日關系和自己敏銳的眼光,在蘇州幾家信譽不錯的綢緞莊,采買到了所需的各種蘇緞、宋錦、軟煙羅等高檔面料,以及一些時興的繡樣、花本。雖然價格不菲,但品質確實上乘,且比在州府購買便宜近兩成。
至此,采購清單上的主要物品,基本置辦齊備。鄭氏將采購的貨物,分批通過可靠的鏢行和腳夫,運回杭州客棧寄存。她行事謹慎,每批貨物都分開寄存,雇傭不同的腳夫,且與客棧掌柜打了招呼,留足了看管費用。
然而,就在鄭氏準備啟程返回杭州,與商隊匯合北返時,一個意外的消息,讓她驚出了一身冷汗。
那日,鄭氏正在客棧結算房錢,準備次日離開蘇州。陳栓從外面匆匆回來,臉色有些發白,低聲道:“夫人,小的剛才在外面茶攤,聽到有人議論,說是有批從湖州發往杭州的絲貨,在太湖水域附近,被水匪劫了!貨主損失慘重!”
鄭氏心頭劇震!她采購的湖絲,正是從湖州發出,經由運河水路運往杭州!“可知是哪家貨?何時被劫?貨主是誰?”
陳栓搖頭:“茶攤上的人也是道聽途說,說不清楚。只說是前日夜里的事,在蘆葦蕩一帶,劫了三四條貨船,好像是……好像是‘陳記絲行’的貨!”
陳家絲行!正是賣給她湖絲的那家!鄭氏只覺得一陣頭暈目眩,強自鎮定下來。她立即讓陳栓再去打聽,務必問清楚細節,被劫的是否是發往杭州的那批,貨中有無標注“鄭”或“金縷閣”字樣。同時,她讓客棧伙計去雇一輛最快的馬車,她要去湖州一趟!
如果真是她那批貨被劫,那損失就太大了!不僅是銀錢,更重要的是,沒有這批上等湖絲,許多繡活都無法進行,錢夫人的訂單更是遙遙無期!
就在鄭氏心急如焚,準備趕往湖州時,客棧外卻來了一個人,自稱是“陳家絲行”的伙計,奉少東家之命,給鄭夫人送信。
鄭氏連忙將人請進房。那伙計遞上一封信,道:“鄭夫人,我家少東家讓我告知您,您那批貨,已于三日前安全抵達杭州‘平安客棧’,這是客棧出具的寄存憑條。少東家還說,太湖那邊不太平,讓您近期從杭州返回時,最好走陸路,繞開太湖水域。”
鄭氏接過信和憑條,仔細看了,確是陳家絲行的印記和杭州平安客棧的憑信,與她寄存其他貨物的客棧并非一家,這是她與陳家約定的暗記。她心中大石瞬間落地,差點虛脫。原來是個誤會,或是別的“陳記”的貨被劫了。
“多謝小哥,也替我謝過陳少東家。”鄭氏定了定神,取出些散碎銀子賞了伙計,又仔細詢問了那批貨的情況,確認無誤。伙計走后,鄭氏仍覺后怕。江湖險惡,若非陳家絲行行事穩妥,提前將貨發出,并選擇了相對安全的路線和客棧,她這批心血恐怕就付諸東流了。這也提醒她,返回時,必須更加小心。
數日后,鄭氏在杭州與韓管事的商隊順利匯合。她采購的所有貨物,都已分批安全運抵,并打包裝箱,混入商隊的貨物中。韓管事見鄭氏不僅順利采購到所需貨物,甚至還拓展了金線銀線的供貨渠道,也是暗暗佩服,這婦人果然有些能耐。
商隊再次啟程,踏上了返回青州的路。鄭氏歸心似箭,但歸途同樣需小心謹慎。有了太湖劫貨的風聲,韓管事決定調整路線,多走陸路,避開敏感水域,雖路途稍遠,但更為安全。
車廂中,鄭氏撫摸著厚厚的、記錄了所有采購明細和契書的賬本,心中既有完成重任的輕松,也有一絲隱憂。此番南下,雖然基本達到了目的,拓展了貨源,但也花去了大半積蓄,且與江南幾家商號建立的初步聯系,還很脆弱。更重要的是,她敏銳地感覺到,江南絲市背后同樣暗流涌動,似乎有一只無形的手,在影響著貨物的流通和價格。她采購時,曾隱隱聽聞,有“北邊的大客商”提前打過招呼,要收緊對“北方某些新鋪子”的供貨。雖然她憑借舊關系和讓利,拿到了貨,但過程并不輕松。
“但愿是我多心了。”鄭氏望著車窗外飛速后退的江南水鄉景色,心中默念。她只希望,能將這些來之不易的原料,平安運回州府,解了金縷閣的燃眉之急。至于回去后要面對怎樣的局面,有墨兒在,她相信,總能闖過去。
而此時,青州柳林街,金縷閣內,林墨正面臨新的挑戰。母親的江南之行,是打破貨源封鎖的關鍵一步。但在母親歸來之前,他必須獨自面對來自同行的、更直接的打壓,以及一些……更詭異的手段。_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