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縷閣開業三日的優惠期結束,生意并未如某些人預料的那樣迅速回落,反而呈現出穩步上升的勢頭。這其中,最關鍵的因素,便是其繡品“花樣新奇,繡工精湛”的口碑,在柳林街乃至周邊幾條街巷的特定人群中,悄然傳開了。
起初吸引顧客的,是開業折扣。但能讓客人回頭,甚至呼朋引伴而來的,是繡品本身。
金縷閣的繡品,與州府本地繡莊流行的花樣,確有不同。州府繡品,尤其是“錦繡閣”、“彩衣坊”等老字號引領的風潮,多以富麗堂皇、寓意吉祥的牡丹、鳳凰、福壽等圖案為主,色彩濃艷,針法繁復,固然華美,但看多了,難免有些千篇一律,且價格不菲,非尋常人家所能承受。
而金縷閣的繡品,在傳承傳統吉祥圖案的基礎上,融入了更多清雅、靈動、別致的元素。鄭氏與幾位老繡娘,本就來自江南,早年接觸過蘇繡、湘繡等多種流派,又結合清遠縣本地的審美,自成一格。她們擅長從自然中汲取靈感,繡出的花鳥蟲魚,形態生動,配色雅致和諧,既有寫實的精細,又有寫意的韻味。
尤其是一位名叫巧姑的年輕繡娘,心思靈巧,最擅長從詩詞畫作、市井百態中提取元素,設計出別出心裁的花樣。她繡的“月下竹影”扇套,以墨綠、黛青、銀灰三色絲線,寥寥數針,便勾勒出月夜下竹影搖曳的清幽意境,疏密有致,留白巧妙,深得一些文人雅士的喜愛。另一幅“童戲圖”小手帕,繡了三個胖娃娃在玩蹴鞠,憨態可掬,充滿生活趣味,極受帶孩子的婦人歡迎。
而王嬤嬤的雙面異色繡,更是金縷閣的一絕。她能在薄如蟬翼的紗料上,正反兩面繡出截然不同、卻又和諧統一的圖案,且不露針腳線頭。開業時作為鎮店之寶的那幅“貓蝶同春”雙面繡小插屏,正面是黃蝶,栩栩如生,反面卻是蝴蝶繞花,靈動翩躚,引得無數客人驚嘆,雖標價十五兩高價,仍在開業第二天,便被一位路過、喜好收集奇巧玩物的外地客商買走。
除了花樣新奇,繡工更是金縷閣的立身之本。無論是大幅的屏風掛畫,還是小巧的帕子荷包,針腳都極為細密勻稱,絲線光澤飽滿,配色過渡自然,細節處理一絲不茍。即便是最簡單的蘭草,葉片的正反、脈絡的走向,都繡得清清楚楚,透著股精神氣。懂行的人一看便知,這是下了真功夫的。
開業優惠結束后的第一日,一位在附近“文華書肆”做抄書營生的老秀才,閑逛時被金縷閣一幅“寒江獨釣”的條幅吸引。條幅上,一葉孤舟,一蓑衣老翁,幾筆淡墨遠山,意境蕭疏。老秀才本就清貧,但愛畫成癡,見此繡品竟有幾分宋人畫意,徘徊良久,最終還是咬牙花了二兩銀子(已是打折后的價格)買下,懸掛于自己簡陋的書齋中,日日相對,引為知己。
數日后,老秀才的幾位同樣清貧、但附庸風雅的友人來訪,見此條幅,無不嘖嘖稱奇,詢問出處。老秀才得意告知是柳林街新開的“金縷閣”。友人中有好事的,便也去逛,結果,有人看中了“歲寒三友”筆筒套,有人買了“梅蘭竹菊”四君子書簽,還有人給家中娘子帶了條“蝶戀花”的手帕。
一來二去,金縷閣的名聲,竟在這批清高又挑剔的文人圈子里,小范圍地傳開了。雖然他們購買力有限,但口碑極佳,且文人間的品評,往往能影響一部分中等人家、特別是那些渴望附庸風雅的商賈、小吏家眷的審美取向。
與此同時,金縷閣那些生活化、趣味性強的小件繡品,也在市井婦人、閨閣少女中流行起來。“魚戲蓮葉”的肚兜花樣,“喜鵲登枝”的帳沿,“瓜瓞綿綿”的嬰兒抱被,“并蒂蓮”的枕套……這些貼近生活、寓意吉祥又別致有趣的繡品,價格相對親民,很快成為走親訪友、自家添置的熱門選擇。尤其是一種用盤金繡和打籽繡結合繡制的“福”字或“壽”字香囊,立體飽滿,金光閃閃,又不過分俗氣,成為許多婦人買來送給長輩或孩童的搶手貨。
真正的引爆點,出現在開業后的第十天。
那日下午,鋪子里來了兩位特別的客人。一位是三十許人、衣著素雅但用料考究的夫人,帶著一個十二三歲、模樣俏麗的小姐,身后跟著兩個低眉順眼的丫鬟。夫人氣質沉靜,小姐眼神靈動,進門后并未急于看貨,而是頗有興致地打量鋪面布置和繡娘們手下的活計。
鄭氏見二人氣度不凡,親自上前招呼。那小姐看中了一條繡著“竹林七賢”意境的手帕,愛不釋手。那夫人則對一幅“蓮池清趣”的桌屏看了許久,又細細詢問了絲線質地、配色講究。鄭氏不卑不亢,一一解答,語間透出的專業與對繡藝的熱愛,讓那夫人微微頷首。
最后,那夫人竟一口氣訂了三套繡品。一套是“麻姑獻壽”的大幅插屏,指定要王嬤嬤的雙面異色繡,作為家中老夫人壽禮;一套是“芙蓉鯉魚”的帳幔和床幃,給即將出嫁的侄女添妝;還有一套便是那“蓮池清趣”桌屏,自用。這三套繡品,用料用工皆不菲,總價接近八十兩銀子,是金縷閣開業以來最大的一筆訂單。
鄭氏強抑心中激動,與那夫人商定了樣式細節、尺寸、交貨日期,并收了二十兩訂金。那夫人也未還價,只提了要求務必精細,按時交付。臨走時,那小姐看中了一對繡著“松鼠葡萄”的荷包,鄭氏便當作添頭,免費贈送了。主仆幾人滿意離去。
事后,鄭氏從旁敲側擊中得知,那夫人竟是州府同知李大人的側室,那位小姐是李大人的嫡出三小姐。同知是知府的佐貳官,在州府地位不低。這消息不知怎的,在柳林街不脛而走。
李府家眷光顧并下了大單,這對一家新開不久、名不見經傳的繡莊而,無疑是絕佳的宣傳。一時間,柳林街及附近幾條街巷,許多中等人家乃至一些小有家資的商戶女眷,都聞風而動,紛紛前來金縷閣,想看看能讓同知夫人都青睞的繡品,究竟有何特別之處。
接下來的幾日,金縷閣幾乎門庭若市。客人絡繹不絕,有來看熱鬧的,有真心想買的,也有其他繡莊派來打探虛實的。柜臺前常常圍滿人,幾位繡娘忙得連喝口水的功夫都沒有,周大、周武等人也幫著維持秩序、包裝貨品。鄭氏坐鎮柜臺,算賬、招呼、介紹,忙而不亂。
繡品銷量猛增,尤其是那些新穎別致、寓意吉祥的中高檔繡件,幾乎每日都有數件售出。庫存的絲線、布料消耗極快。原本預計能支撐月余的貨料,照此速度,恐怕半月就要見底。鄭氏又喜又憂,喜的是生意紅火,憂的是貨源緊缺,且州府本地采購成本太高。
斜對面“瑞福祥布莊”的秦掌柜,臉色日漸陰沉。金縷閣開業初期,他并未太在意,只覺得是一家外地來的小繡莊,成不了氣候。但隨著金縷閣名聲漸起,客流被明顯分流,尤其是一些原本會在他這里購買布料、順便做些簡單繡活的客人,也被吸引了過去。他鋪子里那幾個繡娘的手藝,與金縷閣一比,頓時顯得粗陋平常。
秦掌柜坐不住了。他先是暗中提高了對金縷閣常用幾種蘇緞、蜀錦的零售價,想卡一下對方的原料。但鄭氏早有預料,開業前就通過周永年的關系,從“周記雜貨鋪”吳掌柜那里,以略低于市價的價格,小批量購進了一批上等絲線和布料,暫時緩解了燃眉之急。此計未成。
接著,秦掌柜又指使伙計,在附近散布流,說金縷閣的繡品是“舊貨翻新”、“以次充好”、“花樣雖奇,但不經用,洗幾次就掉色”云云。但這等謠,在實實在在的精美繡品面前,不攻自破。稍有眼力的客人都看得出金縷閣繡品的用料和做工。且李府家眷的下單,本身就是最好的信譽背書。流收效甚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