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日既定,周家立刻緊鑼密鼓地準備起來。干燥的新土、石灰、炭渣、朱砂、雄黃、硫磺、石料、樹木苗圃……各種物料源源不斷運往臥牛山。周永年親自坐鎮指揮,挑選了族中最可靠、最精壯的子弟三十余人,由周勇、周武帶領,負責具體施工。為防趙家狗急跳墻,破壞修復工程,周永年還派了更多人手,日夜在臥牛山四周巡邏警戒。
動土前一日,周永年備齊三牲祭品,由林墨和陳半仙主持,在墳地前舉行了簡單的祭山儀式,告慰山神土地,稟明修復之由,祈求平安順利。
吉日當天,天公作美,晴空萬里,烈日高懸。午時三刻,陽氣鼎盛。在陳半仙的指導下,林墨率先在選定的吉位,埋下第一塊作為“鎮基”的泰山石敢當。隨后,周勇等人按照預先劃定的位置和深淺,開始小心開挖淺溝,替換墳基土。
工程有條不紊地進行。挖開的墳基土壤,果然潮濕陰冷,混雜著大量白蟻蛀空的孔洞和死亡的蟻尸,腥臭撲鼻。周家子弟忍著不適,將其徹底清除,運到遠處深埋,然后填入混合了石灰、炭渣、朱砂的干燥新土,層層夯實。每一層填土,林墨都會在關鍵位置,埋入一張“安土符”或“鎮煞符”。
更換墳基土的同時,放射狀的淺溝也開始挖掘,填入石灰炭渣混合物。陳半仙則帶著羅盤,仔細堪定水脈,最終在距離墳地百步外的山澗一處平緩拐彎處,選定位置,建議修筑一道低矮的弧形石堰,既可稍稍抬高上游水位,形成一個小水潭,增加“聚氣”之效,又能調節水流,防止山洪直沖,還能在視覺上,使水流更顯“玉帶環腰”的柔美之態。此方案得到林墨認可,周永年立刻安排石匠開工。
連續數日,臥牛山上熱火朝天。在充足的人力物力保障下,修復工程進展順利。新土干燥堅實,淺溝縱橫,石灰炭渣的干燥氣息,逐漸取代了原本的陰濕霉味。移栽的松柏樹苗,也迎風挺立,為墳地平添了幾分生機。
林墨每日必到現場,監督關鍵環節,隨時調整符布置,感應地氣變化。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隨著工程的推進,墳地周圍那令人不適的陰郁滯澀氣息,正在一點點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緩慢復蘇的、溫和醇厚的地氣。雖然距離完全恢復吉穴的生氣還有很長的路,但至少,煞氣已去,根基已固。
這日,墳基土已更換大半,淺溝也基本挖好。林墨正在查看新埋設的幾塊陽燧石,周永年滿臉喜色地走了過來,低聲道:“林司察,好消息!找到那伙工匠中的一個了!”
“哦?”林墨精神一振。
“是其中一個小工,當年不過十五六歲,因年少體弱,主要負責搬運些輕便物料。工程結束后,那伙人分錢散伙,他拿了錢回鄰縣老家。前幾日,我派去鄰縣打聽的人,偶然在一個集市上認出了他,幾經周折,終于找到了人,許以重利,又曉以利害,他終于松口了!”周永年語速很快,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
“他說,兩年前,確有一個臉上帶疤、外鄉口音的漢子,雇了他們一伙七八個人,說是去臥牛山修繕一座廢棄的山神廟,工錢給得高,但要求保密,不得與外人多說。他們到了地方,才發現根本不是修廟,而是在山澗邊秘密挖渠,將水引向山腹。那疤臉漢子還帶了個穿黑袍、看不清臉的人來過兩次,那黑袍人看了他們挖的渠,還親自在渠里一個石室中,搗鼓了些東西,灑了些味道很難聞的黑粉。工程干了小半年,完工后,疤臉漢子給了他們一筆封口費,警告他們不許泄露,否則……后來他們就散了,各奔東西。這少年膽小,拿了錢就回了老家,再沒與其他人聯系過。”
“他可能認出那疤臉漢子或黑袍人?”林墨問。
“他說疤臉漢子自稱姓‘刁’,左臉有道很長的刀疤,說話帶點北邊口音。黑袍人捂得嚴實,看不清臉,但聲音嘶啞難聽,身上有股怪味,像……像藥材和什么東西腐爛混合的味道。對了,黑袍人腰間,似乎總是掛著一個用黑布包著的、圓滾滾的東西,不許人碰。”周永年道。
“姓刁的刀疤臉,黑袍怪人,黑布包著的圓物……”林墨將這些特征記下。雖然還是沒有直接指認趙家的證據,但這些口供,與之前發現的暗渠、邪咒、黑泥、以及趙家旁支子弟的證詞,完全吻合,形成了完整的證據鏈。只要找到那個疤臉“刁”姓工頭,或者找到黑袍人,就能順藤摸瓜,直指趙家。
“那少年現在何處?”
“已被我的人妥善安置在一處安全之地,好吃好喝供著,也派人暗中保護。他愿意作證,但怕那疤臉漢子報復。”周永年道。
“保護好此人,他是關鍵證人。”林墨叮囑,“另外,可繼續順著‘刁’姓刀疤臉這條線查,此人應是關鍵人物。還有那黑袍人,‘烏’姓,攜帶黑色瓦罐或包裹,擅長邪術,這些特征,可在州府乃至周邊州縣的玄門、江湖人中打聽,看是否有類似人物。”
“我已經安排下去了!”周永年點頭,眼中閃著冷光,“有了這證詞,再加上之前的物證,趙家這次,休想抵賴!只等祖墳修復完畢,我便要與他趙元宗,好好算這筆賬!”
“周老爺稍安。”林墨再次提醒,“證據雖全,但還差最直接的一環――證明趙元宗或趙家主事之人,直接指使了此事。那疤臉工頭和黑袍人,是關鍵。若能找到他們,拿到趙家指使的憑據(如書信、信物、或他們親口招供),才是鐵證如山。在此之前,不宜打草驚蛇。而且,我懷疑,趙家經此一事,未能得逞,反而可能暴露,不會善罷甘休。需防其狗急跳墻,或再施暗手。”
“林司察是說……”周永年眼神一凜。
“祖墳修復,只是穩固了后方。趙家若知事敗,很可能會在其他方面發難,比如……生意場上,或者,針對周老爺您,乃至周家重要人物,甚至……我。”林墨冷靜分析。趙家既然能用出“陰蚨蝕骨咒”這等陰毒手段,其行事風格可見一斑。如今陰謀敗露,豈會坐以待斃?
周永年臉色陰沉下來,緩緩點頭:“林司察提醒的是。是我被怒火沖昏了頭。趙元宗那老賊,心狠手辣,確實做得出更下作的事。我會加派人手,護衛宅院和重要子弟。生意上,也會小心防范。至于林司察您……”他看向林墨,面露關切和愧疚,“此事將您卷入,是周家之過。我立刻加派得力人手,暗中保護您的安全!另外,您那鋪面,我也已派人收拾妥當,隨時可以入住或使用。您看,是否早些搬過去?那邊街坊鄰居多,比這小院更安全些。”
“周老爺費心了。保護就不必了,我自有分寸。至于鋪面……”林墨想了想,鄭氏的信應該快到了,繡坊搬遷在即,確實需要個地方安頓。“待祖墳之事徹底了結,我便去接收鋪面。眼下,還是先集中精力,完成修復大工。另外,那黑袍人擅長邪術,需得提防其暗中施法報復。我回去會多準備些辟邪、護身的符,分與周老爺及重要家人佩戴,以防不測。”
“如此甚好!多謝林司察!”周永年感激道。林墨不僅幫他解決了祖墳大患,還思慮如此周全,連后續的防范都想到了,讓他心中更加敬佩和感激。
接下來的幾日,修復工程進入尾聲。石堰修筑完畢,水流潺潺,果然更顯柔和有情。新移栽的松柏樹苗迎風而立。墳地新土平整,淺溝如脈絡,陽燧石、泰山石等鎮物各就各位。整個墳地氣象為之一新,雖然還談不上恢弘吉慶,但那種陰郁、破敗、令人不安的氣息已蕩然無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穩、安寧、煥發生機的感覺。
陳半仙捻須四顧,連連點頭:“地氣已通,煞氣已消,根基已固。假以時日,勤加祭掃維護,此地吉氣可復,甚至因禍得福,地脈經此一劫,若調理得當,或許能更添幾分厚重。周老爺,林小友,此次修復,堪稱典范啊。”
周永年聞,心中大石終于落地,對著陳半仙和林墨,又是深深一揖。
最后,在陳半仙的主持下,舉行了一場簡單的安墳儀式,焚香禱告,告慰先祖。儀式完畢,周永年望著修繕一新的祖墳,眼中隱含淚光,既有對先祖的告慰,也有對趙家的切齒之恨,更有對林墨的深深感激。
“林司察,大恩不謝。從今往后,您便是周家的大恩人!這柳林街的鋪面,以及后續謝儀,稍后便奉上。另外,”周永年湊近一步,聲音壓得更低,“關于趙家,還有那黑袍妖人,我周家絕不會罷休!我已加派人手,全力追查。一旦有消息,立刻告知林司察。屆時,還需林司察鼎力相助!”
“分內之事。”林墨拱手。他與趙家,或者說與趙家背后的黑袍人,恐怕也已結下梁子。此事,已不僅僅是幫周家,也關乎他自身安危了。
回到城中,林墨開始著手準備搬家,以及應對可能到來的風雨。他清楚,祖墳之事了結,只是暫時斬斷了趙家伸向周家的一只黑手。但趙家這頭盤踞州府多年的地頭蛇,絕不會就此收手。他與周家,已被綁在了同一條船上。
而他的通明司職司任命,也在這幾日,即將正式下達。新的身份,新的戰場,即將展開。_c